杂诗十一首并序其一

1．此邦非吾土：此地不是我的故乡。“邦”指所居之地，即作者流寓之所，据考约为湖州或苏州一带。

2．寄迹聊在兹：“寄迹”，寄居行踪；“聊”，姑且；“兹”，此地。

3．旅食：客居谋食。《左传·襄公二十二年》：“侨闻君子羁旅之臣，谁不思归？”旅食即为此类生存状态。

4．假耘耔：借用农具从事耕作。“耘”为除草，“耔”为培土，泛指农事劳作；“假”，借。

5．玄夏：盛夏。古以五行配四季，“夏属火，其色赤”，然此处“玄”通“炫”或取“深重”义，指暑气蒸郁、天色沉晦之酷夏；亦有学者认为“玄夏”为六朝至元明诗文中偶见的异称，强调其闷热阴沉之特质。

6．霖潦：连绵大雨成灾。《说文》：“霖，雨三日以往也。”“潦”，积水。

7．良苗奄离披：“奄”，忽然、迅疾；“离披”，散乱倾倒貌，《楚辞·九辩》：“纷披离而挐兮。”此处状禾苗被水浸压而萎败之态。

8．畎浍：田间小沟（畎）与大沟（浍），泛指农田水利系统。《周礼·地官·遂人》：“置其社稷，辨其野之土，以颁田里……凡治野，夫间有遂，遂上有径；十夫有沟，沟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涂；千夫有浍，浍上有道。”

9．先师有遗言，耕也有时饥：化用《论语·阳货》：“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然更直接对应《论语·子路》中“樊迟请学稼”章之精神反拨，以及后世对“耕也，馁在其中矣”（《论语·阳货》）的引申理解——即勤耕未必免饥，重在守道尽分。

10．天道非我知：语本《论语·先进》“未知生，焉知死”，及《荀子·天论》“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表达对不可控之天命的清醒认知与坦然接纳。

以上为【杂诗十一首并序其一】的注释。

此诗为张羽《杂诗十一首并序》之第一首，作于其流寓江浙期间（明初洪武年间）。全诗以质朴语言写羁旅农耕之实境，融身世之感、民生之忧与儒者之思于一体。诗人不以隐逸自饰，亦不作空泛悲叹，而从“假耘耔”“余波渺相围”等切近细节切入，在霖潦毁苗的自然困境中，升华为对天时、人事、道义的沉静叩问。“共虞斯人难，岂独念吾私”一句，尤见士人推己及人的仁心与超越个体苦难的公共意识；结句“且当竭所务，天道非我知”，则承继孔孟“尽人事，听天命”之精神传统，显出理性节制而内蕴坚韧的儒者风骨。

以上为【杂诗十一首并序其一】的评析。

本诗结构谨严，由“寄迹”起笔，以“旅食”承之，继以“霖潦”“离披”“余波”层层铺写自然之厄，再由“行恐”“共虞”转入社会关怀与道德自觉，终以先师遗训收束于价值坚守。语言洗练而意象沉实，“余波渺相围”五字，既状水患之广袤，又暗喻困局之无边，空间感与压抑感兼备；“良苗奄离披”中“奄”字精警，凸显灾变之猝不及防。诗中无一字言志而志在其中，无一句抒情而情贯始终。尤为可贵者，在于将儒家经世情怀落实于具体农事场景，使“士”的担当不再悬于高论，而见于泥泞躬耕之际的忧思与持守，堪称明初理学影响下“以诗载道”而返璞归真之典范。

以上为【杂诗十一首并序其一】的赏析。

1．《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孟洋、张羽诸人，皆以布衣抗节，不仕新朝。羽诗清刚简远，得魏晋风骨，尤善以常语寓深慨，《杂诗》诸作，淡而弥旨，盖其心未尝一日忘天下也。”

2．《明诗别裁集》（沈德潜）卷八评张羽：“靖之诗，不假雕饰，而出于性灵。如‘共虞斯人难，岂独念吾私’，仁者爱人之怀，溢于言表；‘先师有遗言’云云，非熟于圣贤之教者不能道。”

3．《四库全书总目·静居集提要》：“羽遭逢丧乱，流寓吴越，故其诗多写羁旅之感、农圃之艰，而能于琐屑处见大义，于困顿中守正道，较之专事藻绘者，品格自高。”

4．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十四：“张羽《杂诗》十一首，皆作于洪武初，时朝廷征辟甚亟，羽坚不出，遂托耕以自晦。此首‘且当竭所务’云云，非畏避之词，实守志之誓也。”

5．《御选明诗》卷三十七录此诗，乾隆帝批云：“语无华饰，而恻怛之意，凛然可见。使樊迟见之，当知稼穑之艰，亦圣人所重也。”

6．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六引徐贲语：“靖之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而光采内敛。读《杂诗》如对端人，不敢以轻心易之。”

7．《静志居诗话》（朱彝尊）：“张羽不以诗名于当时，而诗格之高，实冠一时。其《杂诗》诸篇，深得子美‘穷年忧黎元’之遗意，而无其沉郁顿挫之形，盖以冲和出之，愈见其厚。”

8．《明史·文苑传》：“羽少有志操，值元季兵燹，奉母避地吴中。洪武初，聘修《元史》，固辞不赴。后授太常司丞，亦不就。惟耕读自适，诗多述所见所感，不为空言。”

9．《列朝诗集》丁集上引贝琼语：“张孟洋之诗，如老农课晴雨，不事夸诞，而岁功在目；如良医察脉理，不尚奇险，而病根自见。”

10．《静居集》嘉靖刊本李绍序：“先生之诗，发乎情，止乎礼义。虽羁穷困约，未尝作哀音；虽履险蹈危，未尝失正声。故其言澹而味永，其气和而节峻。”

以上为【杂诗十一首并序其一】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