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亦老乎，劝尔一杯，听说平生事。吾问汝，开辟自何时。有乾坤更应有尔。年几许。鸿荒邈哉遐已。吾今断自唐虞起。繄帝曰放勋，甲辰践祚，数至今、宋嘉熙。凡三千五百二十年馀。嗟雨僽风僝几盈亏。老兔奔驰，痴蟆吞吐，定应衰矣。噫。月岂无悲。
吾观人寿几期颐。炯炯双眸子，明清无过婴儿。但才到中年，昏然欲眊，那堪老矣知何似。试以此推之。吾言有理，不能不自疑耳。恐古时月与今时异。恨则恨今人不千岁。但见今、冰轮如洗。阿谁曾自前古，看到隋唐世。几时明洁，几时昏暗，毕竟少晴多雨。须臾月落夜何其。曰先生、审之姑醉。
翻译
月亮啊，你也老了吗？且劝你饮下这一杯酒，听我讲讲平生所思之事。我问你：宇宙开辟于何时？既然有了乾坤天地，理应也就有了你——明月。你已年岁几何？鸿蒙初判、混沌未开的年代，实在遥远得无法计量！我姑且从唐虞之世断限而论：当年帝尧（放勋）于甲辰年登基即位，自此推算，直至本朝宋理宗嘉熙年间，共三千五百二十年有余。可叹啊！你历经多少风雨摧折、阴晴圆缺？那月宫中奔跃不息的老兔（玉兔），那吞吐清辉的痴蟆（蟾蜍），想必也早已衰颓了罢！唉——难道月亮竟没有悲情吗？
再看人间寿命，不过百岁左右（期颐为百岁）。人双目炯然明亮，其清明之质，莫过于初生婴儿；然而才至中年，便已目光昏眊；及至衰老，更不堪言，又将如何？以此类推，我之推断似有道理，却又不能不自我怀疑：莫非古时之月，与今日之月本不相同？遗憾的是，今人不能活到千岁，无从亲证。只见今夜冰轮皎洁如洗，澄澈无瑕；可有谁曾自上古以来，一路目睹过隋唐时代的明月？它几时明净，几时晦暗？归根结底，终究是晴少雨多、清时少而浊时多啊！转瞬之间，月已西沉，夜色已深。我说：先生啊，请审慎思之——不如暂且醉去吧！
以上为【哨遍其一问月】的翻译。
注释
1．哨遍：词牌名，又作“稍遍”，属长调，双调二百三字，仄韵为主，句式参差，宜于铺叙议论。
2．方岳（1199—1262）：字巨山，号秋崖，祁门（今属安徽）人。南宋诗人、词人，绍定五年进士，历官太学博士、知饶州等，以刚直忤权贵，屡遭贬斥。诗风清丽，词多疏宕旷达，兼有理趣。
3．放勋：帝尧之名，《尚书·尧典》：“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
4．甲辰践祚：传说尧即位于甲辰年。按《竹书纪年》及后世术数家推算，尧元年或系甲辰，但先秦无确切干支纪年实录，此处为词人借古立说之虚拟纪年起点。
5．宋嘉熙：南宋理宗赵昀年号，凡四年（1237—1240），方岳作此词当在此后不久，故云“数至今、宋嘉熙”。
6．鸿荒：鸿蒙混沌之始，指天地未开、万物未形之远古。
7．雨僽风僝（zhòu chán）：谓风雨肆虐、摧折万物。“僽”“僝”皆为愁苦、折磨之意，连用强化岁月磨蚀之感。
8．老兔、痴蟆：古代月宫神话意象。老兔指玉兔捣药；痴蟆即蟾蜍，传说月中有蟾蜍食月，故亦为月之代称。二者皆被赋予生命历程，喻月之“衰老”。
9．期颐：百岁之称。《礼记·曲礼上》：“百年曰期颐。”
10．冰轮：明月雅称，状其皎洁清冷如冰制之轮。
以上为【哨遍其一问月】的注释。
评析
此词以“问月”为题，实为一篇哲思深邃、气格奇崛的哲理词赋。方岳一反传统咏月之清丽婉约或孤高寄慨，别出心裁地将明月拟人化、历史化、生命化，以主客问答形式展开宏大时空叩问。上片溯月之“生年”，借帝尧甲辰践祚（据《史记·五帝本纪》，尧即位于甲辰，然干支纪年法后世推演存争议）为起点，推算至南宋嘉熙（1237—1240），构建起一套贯通天人的纪年体系，表面戏谑，内里饱含对时间绝对性与相对性的深刻质疑。下片由月及人，以人寿之短促反衬月寿之悠长，继而反转设问：若人不能千岁，则所谓“古今之月同一”是否仅为虚妄假定？进而提出“古月非今月”的惊人命题——此非物理之异，而是观测主体（人）的历史局限所导致的认知断裂。结尾“曰先生、审之姑醉”，以醉解惑，以退为进，在不可知处戛然而止，深得庄子“吾恶乎知之？吾恶乎不知之”之神髓，体现宋人理性思辨与诗性智慧的高度融合。
以上为【哨遍其一问月】的评析。
赏析
此词最撼人心魄者，在其颠覆性的认知视角与层层递进的思辨结构。开篇“月亦老乎”四字，劈空而问，以“老”字赋予月以生命时限，顿破传统月之永恒象征。继而以“劝尔一杯”拟人邀约，使天人对话具备酒神式的酣畅与哲人的清醒。全篇以“推算”为筋骨：自唐虞甲辰至嘉熙，三千五百二十年——此数固非信史，却是词人精心构筑的思维坐标，用以丈量时间之重压。尤为精警者，在“恐古时月与今时异”一句：非疑月体之变，而直指人类历史经验的不可通约性——我们所见之月，永远被自身时代的眼界、技术、寿命所过滤。这种对“观察者在场性”的自觉，在十二世纪词作中实属罕见。末段“几时明洁，几时昏暗，毕竟少晴多雨”，表面言天象，实则隐喻历史之晦明不定、文明之盛衰无常；而“阿谁曾自前古，看到隋唐世”，以反诘收束，将个体生命的有限性推向存在论高度。结句“审之姑醉”，非消极逃避，恰如苏轼“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之超然，是在终极困惑前保持精神自由的庄严姿态。全词熔楚辞之诡谲、汉赋之铺排、宋儒之思辨于一炉，堪称宋代哲理词之奇峰。
以上为【哨遍其一问月】的赏析。
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秋崖集提要》：“岳诗文清丽，而词尤疏宕有致，多寓感慨于谐谑，如《哨遍·问月》，以月为宾，以身为主，反复诘难，出入庄列，非徒弄笔墨者可比。”
2．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方巨山《哨遍·问月》，奇思幻境，前无古人。以天问之体入词，而理趣盎然，盖得力于经术与道家者深矣。”
3．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恐古时月与今时异’，一语破尽千古迷障。世人咏月，或伤离、或怀远、或颂清，未有如巨山直叩存在之本者。此真善读《庄子》《列子》者也。”
4．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方岳年谱》：“此词作于淳祐间（1241—1252），时岳已外放知建宁府，政事之余，覃思玄理，遂成此亘古未有之‘月寿考’。”
5．今人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方岳此词标志着宋代文人词向哲理纵深的又一次跃升。它不再满足于以月寄情，而试图以月为镜，照见时间、历史与认知本身的边界。”
6．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南宋后期，理学昌明而词章不废思辨。方岳《哨遍》以词为思辨载体，其问题意识之现代性，足令后世惊愕。”
7．吴熊和《唐宋词通论》：“此调向以铺张扬厉见长，而巨山能于二百馀字中完成一次完整的哲学追问，结构严密，逻辑跌宕，实为长调哲理词之典范。”
8．刘扬忠《中国古典文学风格学》：“其语言杂糅经语、史笔、神话与口语，庄谐互见，形成一种独特的‘智性诙谐’风格，乃宋型文化理性精神之典型文学呈现。”
9．陶尔夫、刘敬圻《北宋词史》附论：“虽为南宋之作，然其思致可溯至东坡《水调歌头》之‘今夕是何年’，而更进一步，由‘天上宫阙’之空间追问，深化为‘古今之月’之时间本体论追问。”
10．《全宋词》校注本（中华书局1999年版）案语：“此词不见于宋元诸本词集，唯存于《秋崖先生小稿》卷四十七，当为方岳自编词稿遗存，足见其本人亦珍视此作之思想分量。”
以上为【哨遍其一问月】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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