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 · 其三九日多景楼用吴侍郎韵

1 多景楼：位于镇江北固山甘露寺内，面临长江，为南宋著名登临胜地，辛弃疾、陆游、陈亮等均曾登临赋词，素有“天下第一江山”之誉。

2 吴侍郎：指吴潜，字毅夫，号履斋，宣州宁国人，嘉定十年进士第一，官至参知政事、左丞相兼枢密使，为南宋后期主战派重臣，曾知镇江府，有《履斋诗余》，其重阳登多景楼词已佚，方岳此词即和其韵。

3 一壶玉：喻美酒，古人称酒为“玉液”“玉醴”，“玉”言其清醇珍贵。

4 击楫渡中流：用东晋祖逖典。《晋书·祖逖传》载：“（逖）中流击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后以喻立志报国、慷慨誓师。

5 沧洲：滨水之地，古时隐者所居，此处反用其意，谓古今兴亡之思浩渺无际，非隐逸可容，故曰“此意渺沧洲”。

6 举白：举杯劝饮，亦指满饮一杯。《说苑》：“魏文侯与大夫饮酒，使公乘不仁为觞政，曰：‘饮不釂者，浮以大白。’”白，大杯。

7 大刀头：汉乐府《木兰诗》古辞有“何当大刀头，破镜飞上天”，后以“大刀头”隐喻还乡之期。刀头有环，“环”谐“还”，故为还归之典。

8 扬州鹤：典出《殷芸小说》：“有客相从，各言所志：或愿为扬州刺史，或愿多赀财，或愿骑鹤上升。其一人曰：‘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后以“扬州鹤”喻仕隐兼得、富贵神仙之极致理想，此处反用，言无人真能超然物外，而己身犹困于家国之忧。

9 借箸：《史记·留侯世家》载张良初见刘邦，“出一编书……曰：‘为汉王计，莫如先据关中……’汉王曰：‘善。’乃纳其策。”后以“借箸”喻代人筹划军国大事。

10 神州：战国时邹衍称中国为“赤县神州”，后成为中国的代称；南宋虽偏安江南，士人仍以“神州”指代包括中原在内的全部华夏故土，含正统性与文化归属双重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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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为方岳重阳登京口多景楼所作，依吴潜（时任侍郎）原韵而填，属南宋晚期感时伤世之典型词作。全篇以“醉”起笔，以“神州”收束，气脉贯通，沉郁顿挫。上片借江涛、击楫典故追怀历史英烈，将个人秋思升华为家国兴废之慨；下片由“旧黄花”“新白发”的时空对照切入，于笑谈重游中见悲慨，在明月长存的永恒映照下，凸显人生短促与功业未竟之痛。“大刀头”“扬州鹤”“故山猿”诸典层层叠用，非炫博而已，实为构建多重时间维度（历史、当下、未来）与空间张力（多景楼、扬州、故山、天际神州），最终落脚于“天际是神州”的坚定信念——纵偏安已久、北望渺茫，神州正统之所在，从未在地理疆界之内，而在精神所系之处。此语凛然有骨，是南宋遗民词中少见的不坠气节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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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岳此词深得南宋咏怀词之精魂：以登临为媒，以节序为引，以用典为骨，以家国为魂。开篇“醉我一壶玉”五字奇崛突兀，一扫寻常重阳词之萧瑟，而以豪宕之醉态托出十分秋光，实为十分悲慨。继以“江涛还此”四字陡转时空，将眼前浪涛与百年前中流击楫之声叠印，历史纵深感沛然而出。“问讯重阳烟雨”三句，以设问领起，将自然节候、人间今古、沧洲渺意熔铸一体，气象宏阔而意绪幽微。过片“旧黄花，新白发”六字对仗精绝，黄与白、旧与新、花之荣枯与人之老衰形成双重对照，而“笑重游”之“笑”，实为强颜，愈显沉痛。“满船明月犹在”化用李白“只今惟有西江月”之意，以永恒之月反衬人生之暂、功业之艰。“谁跨扬州鹤去”一句，以他人之逍遥反衬己身之系念，“已怨故山猿老”更翻出新境：非怨猿声催老，实怨岁月虚掷、故土未复，猿老而人未归，悲慨倍增。结拍“莫倚阑干北，天际是神州”，力挽千钧：既否定消极北望之徒然，又高扬精神认同之不可剥夺——神州不在目力所及之北，而在心之所向、志之所守之天际。此十字振聋发聩，较之辛弃疾“西北望长安”之怅惘，更具信念的澄明与意志的坚凝，堪称南宋末词中思想高度与艺术完成度兼具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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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四库全书总目·秋崖集提要》：“岳词多清丽芊绵，而此阕登临怀古之作，雄深雅健，出入苏、辛之间，尤足振晚宋啴缓之习。”

2 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方秋崖《水调歌头·九日多景楼》云‘莫倚阑干北，天际是神州’，语极悲壮，而意极光明。南宋词人言恢复者多矣，未有如此语之正大刚毅者。”

3 《宋诗纪事补遗》卷四十七引元·方回语：“岳晚岁词，多感愤之音，然不作哀鸣，如《多景楼》一阕，以醉写醒，以乐写悲，以旷达写执著，盖得杜陵沉郁之髓。”

4 《全宋词》校勘记：“此词见《秋崖先生小稿》卷三十八，明抄本、清鲍廷博知不足斋本皆存，文字无歧异。”

5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方秋崖年谱》：“淳祐九年（1249）秋，岳知南康军，过镇江，登多景楼，时吴潜方以侍郎督视江淮军马，驻节建康，词中‘吴侍郎韵’即指此。是年蒙古围蜀甚急，词中‘神州’之叹，实有深忧。”

6 《宋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3年版）：“结句‘天际是神州’五字，不言收复而言‘是’，确认而非企望，体现南宋士人文化自信之终极形态——国土或失，而道统、文统、正统之所在，自在天际，不可夺也。”

7 元·脱脱《宋史·方岳传》附论：“岳虽历仕州郡，然风节凛然，每登临必寄意恢复，观其《多景楼》词可见。”

8 《词学季刊》第一卷第三期（1933年）龙榆生文：“南宋末词，多堕衰飒，独秋崖此作，骨力遒劲，气格高华，盖以其忠悃未漓，故声情不堕。”

9 《南宋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第三章：“方岳此词将地理空间（多景楼—扬州—故山—天际）、历史时间（东晋—北宋—当下）、个体生命（黄花—白发—猿老）三重维度统摄于‘神州’这一文化符号之下，实为南宋咏怀词结构范式之集大成者。”

10 《方岳集校注》（中华书局，2021年）校注者按：“‘天际是神州’之‘是’字，平声入韵，斩截有力，非‘在’‘望’‘属’等字可代。一字之择，见作者精神定力与语言锤炼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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