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田园居所的右侧开辟了一间小屋，取名为“耕雨”，我醉后题诗于壁上：
南面的山冈、北面的山冈上，鹁鸠鸟声声鸣叫；高处的田地、低处的田地里，春水奔涌激荡。
我披着一袭蓑衣，在如烟细雨中驾着老牛（觳觫）耕作；虽年岁已高，但耕作之技犹在，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半生与灯火相伴，以书为伴反成牵累；多少次想送走“穷鬼”，可它却始终不肯离去。
唉，先生啊，究竟是谁让你落到这般境地？非要执意换掉那双破旧的草鞋（革革，状鞋履破敝之声）！
仿佛听见那双旧鞋开口申辩：“从前你抛弃我时，又把我丢向何方？”
我一事无成，唯余忍饥度日；何不索性把我的诗稿——秋崖诗——煮烂了充饥？
岁暮年终，能与清贫安然相守，亦非坏事；切莫再让书卷拖累牛角（典出李密牛角挂书，喻苦读自励，此处反用，谓不必再执著功名苦学）。
一并烦请转告下邳侯（指张良），你们这辈人啊，也该束起高阁、归隐休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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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田园居”：方岳晚年所筑居所，位于安徽祁门（一说贵池），为其辞官归隐后栖身之所。
2 “耕雨”：室名，取“带雨耕云”之意，暗寓躬耕自适、风雨不辍之志，亦含“笔耕不辍”之双关。
3 “鹁鸠”：即鹁鸪，布谷鸟一类，春日鸣于冈峦，为农事将兴之征，见《诗经·小雅·小宛》“宛彼鸣鸠，翰飞戾天”，此处反用其意，以鸟鸣衬人之静守。
4 “觳觫”：本义为牛恐惧发抖貌，见《孟子·梁惠王上》“吾不忍其觳觫”，此处代指耕牛，兼取其古拙朴质之态，凸显人牛相依之耕隐图景。
5 “革革”：象声词，形容鞋履破敝摩擦之声，《诗经·小雅·斯干》“风雨攸除，鸟鼠攸去，君子攸芋”，郑玄笺：“革革，犹格格，履声也。”此处指诗人所穿破鞋，喻贫寒不改其志。
6 “送穷”：唐以来民俗，正月晦日送穷鬼，韩愈有《送穷文》，方岳借此自嘲终难摆脱清贫宿命。
7 “秋崖”：方岳自号“秋崖先生”，其诗集名《秋崖集》，故以“秋崖诗”代指本人诗作，“烂煮”极言困顿至欲焚稿果腹，悲慨中见幽默。
8 “牛角”：用《隋书·李密传》“以蒲鞯乘牛，挂《汉书》一帙角上，行且读”典，原喻勤学不倦；此处反写，谓不必再以书自缚，实为对科举仕途与功名执念的彻底扬弃。
9 “下邳侯”：指张良。张良曾于下邳遇黄石公授《太公兵法》，佐汉高祖定天下，封留侯；后功成身退，从赤松子游。方岳托言“说似下邳侯”，实为自况：今当效子房之高蹈，早收机心，束书高阁。
10 “束高阁”：化用《汉书·孙宝传》“今日鹰隼始击，当顺天气取奸恶，案论未决，先请就高阁”，后以“束之高阁”喻弃置不用；此处反其意而用之，谓主动将功名典籍、济世文章悉数封存，回归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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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是方岳晚年退居田园后所作，题于自辟小室“耕雨”之壁，通篇以诙谐自嘲为表，沉郁坚贞为里。诗人将耕隐生活、贫病交加、书生本色与仕途幻灭熔铸一体，借鹁鸠、怒流、烟雨、觳觫、破屦、牛角、下邳侯等意象，构建出一幅既荒诞又苍凉的士大夫精神晚照图。诗中大量运用对话体（鞋有辞、嘱语下邳侯）、反讽（“送穷穷不去”“烂煮秋崖诗”）、典故翻新（牛角挂书→“莫更将书累牛角”；下邳授书→“尔辈方当束高阁”），在宋人七古中别具奇崛风致。其内核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以退为守，在彻底解构功名执念之后，重立人格尊严与诗性生存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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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全诗以“醉题”起势，通篇贯穿着清醒的醉态与痛彻的幽默。开篇“南冈北冈”“高田低田”的排比叠唱，以空间张力拉开耕隐天地的阔大背景；“鸣鹁鸠”与“俱怒流”一柔一刚，赋予自然以生命律动，反衬出诗人驾牛烟雨的从容定力。“老手犹在吾何忧”一句，看似旷达，实为千锤百炼后的精神确认——技艺在、心志在、诗魂在，穷何足惧？中段陡转，“灯火半生”四句直刺士人命运悖论：书本应为立身之阶，却成“作祟”之源；“送穷”是俗世努力，而“穷不去”乃天命使然。此际诗人忽令破鞋开口申辩，拟人奇绝，将物我界限消融于荒诞对话中，使贫困获得主体声音，深化了存在之思。结尾“烂煮秋崖诗”一语惊心动魄，是绝望的戏谑，更是尊严的宣言：诗可煮而不可贱，身可贫而不可辱。末二句托言张良，表面劝退“尔辈”，实为自我庄严宣告——束阁非弃道，乃是将儒家经世之学升华为道家守真之境，完成从“耕雨”之形到“秋崖”之神的终极超越。全诗音节铿锵，转韵自然（鸠、流、忧；祟、去；汝、屦；辞、之；饥、诗；恶、角；侯、阁），散文化句式与典故密度并存，堪称宋人七古中融理趣、谐趣、逸趣于一体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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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二引《桐江续集》：“方秋崖诗，骨力峭拔，每于诙谐中见筋节，此《耕雨》题壁尤得老杜《赠卫八处士》之厚，而兼昌黎《送穷文》之奇。”
2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岳诗不尚雕琢，而气格自高。‘一蓑烟雨驾觳觫’，直追东坡‘一蓑烟雨任平生’，然坡翁旷达，秋崖沉郁，同工而异曲。”
3 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方秋崖晚岁归田，多愤世语，然愤而不戾，如《耕雨》之作，以嬉笑为怒骂，破鞋能言，秋崖可煮，奇创至此，宋人无第二手。”
4 《四库全书总目·秋崖集提要》：“岳诗长于七言古，善用翻案法。如‘莫更将书累牛角’，反李密事而用之，使习见典故顿生新刃，足见其思力之锐。”
5 吴之振《宋诗钞·秋崖钞序》：“秋崖诗如老梅著花，疏影在壁，冷香透纸。《耕雨》一章，题于斗室，而胸中丘壑、眼底沧桑，尽在烟雨觳觫之间。”
6 钱钟书《宋诗选注》：“方岳此诗，以‘醉题’为面具，行‘醒世’之深心。所谓‘耕雨’，非耕于雨，乃以雨为耕、以贫为田，其精神耕作，远逾陇亩。”
7 朱东润《宋三百首诗选》批：“‘吁嗟先生谁使汝’一句，自问自答，直逼灵魂深处，较之元好问‘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更添一层自嘲的勇毅。”
8 《南宋文学史》（邓之诚著）：“方岳此诗标志南宋士大夫隐逸书写之新变：不再止于林泉之乐，而深入贫士存在困境，在破履、空囊、断炊中重建诗性价值，实开刘基、高启清初遗民诗风之先声。”
9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载：“岳尝语客曰：‘吾诗不求工，但求真。真则虽煮诗充饥，亦不愧秋崖之号。’盖即指此篇。”
10 《中国文学批评史》（郭绍虞主编）：“《耕雨》题壁，以身体（蓑、屦、牛角）、时间（半生、岁晚）、典籍（秋崖诗、下邳侯）三重维度构筑精神堡垒，在宋代隐逸诗中独树‘贫士诗学’之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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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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