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间 · 休相问

醉花间：唐教坊曲，《词谱》引《宋史·乐志》入“双调”。四十一字，前片三仄韵，一叠韵，后片三仄韵。

鸂鶒（xīchì）：一种水鸟，头有缨，尾羽上矗如舵，羽毛五彩而多紫色，似鸳鸯稍大，故又名紫鸳鸯。趁：趁便，乘机。

夜：一作“日”。霏霏（fēi）：雨雪盛貌。

临明：即将天明。寒一阵：犹言阵阵寒气。

戍楼：边防驻军的瞭望楼。

绝：无，没有。边庭：边地，边塞。

1．休相问：不要（再）问。休，莫，不要。相，指代对方，此处指代思妇欲问之人（或旁人劝问），亦含“彼此”之意。

2．怕相问：害怕被问及（征人消息），或害怕自己忍不住发问。

3．鸂鶒（xī chì）：水鸟名，形似鸳鸯而稍大，多成对栖游，古人常以之象征恩爱或反衬孤寂。

4．趁：追逐，嬉戏。此处写鸂鶒双飞相逐，暗寓人事之离散。

5．雨霏霏：雨丝细密飘洒貌。《诗经·采薇》有“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后世多借指凄清氛围。

6．临明：天将亮之时。

7．戍楼：边境瞭望、驻防之楼，代指征人所在之地。

8．边庭：即边疆，指唐五代西北、西南等战事频仍的边境地区。

9．久绝：长久断绝，谓无音信已达多时。

10．信：书信，音讯。古时边塞交通艰险，家书尤为难得，“绝信”即断绝一切消息，是思妇最深的恐惧与绝望。

以上为【醉花间 · 休相问】的注释。

这是一首女主人公对征人思念的闺怨词。词的前三句，连用三个“相问”，并以“休”、“怕”、“添恨”加深其感情色彩，将思妇怨情写浓了。“春水”二句，以眼前之景烘托心情；换头二句，从环境烘写心境。这四句隐隐传出了主人公对征人的思念情，托出了她的孤寂、清冷。末二句，写己忆深，写彼信绝，相思怨情充溢字里行间；十个字，画龙点睛，道出全篇主意。全词语浅情真，情致缠绵。

此词以“休相问”三字劈空而起，语极沉痛而克制，直写思妇内心矛盾：既渴望讯息，又畏闻噩耗，故以“怕”字承之，“还添恨”三字更见情之深、痛之切。下片转写景语，“春水满塘”“鸂鶒相趁”以乐景反衬孤寂，自然浑成；“雨霏霏”“寒一阵”则由外而内，寒意透骨，实为心寒之象。“偏忆”二字力重千钧，凸显思念之不由自主与刻骨铭心。“久绝边庭信”五字收束全篇，不言怨而怨极，不言泪而泪尽，深得五代小词含蓄蕴藉、以少总多之妙。

以上为【醉花间 · 休相问】的评析。

毛文锡是西蜀代表词人之一，尤工小词，此阕为其代表作，素受赞诵，沈初有诗曰：“助教（温庭筠）新词《菩萨蛮》，司徒（毛文锡）绝调《醉花间》。晚唐风格无逾比，莫道诗家降格还。”推崇其为一代诗雄。毛词多“以质直见情致”，此阕却写得含蓄婉转，曲致其意，颇耐寻味，表现出风格的多样化。 此词破题用“陡健之笔”（《词徽》卷五），劈头便云：“休相问，怕相问，相问还添恨。”云起马面，突兀而来，挟带着强烈的感情。词用口语，用民间文学的重复、回环的手法，语言流利清新。通观全篇，乃替思妇设辞，有个性特征。女主人公不愿人问，更怯惧人问，唯恐平空再增添一段怅恨伤心；既云“添恨”，显见心头已有恨郁积。这就带出了三个问题：所“恨”什么？怕“问”什么？为什么“相问”会如此深深地触动心底隐痛？首三句无端而降，平地起波，顿时结成一个悬念。接下“春水”两句并不予回答，而是宕开一笔，折入景中，拉展出一卷池塘春意图。女主人以徘徊池塘畔，只见：微风徐拂，春水满塘，碧池如镜，洗映蓝天；水面上浮游着三五成群的紫色鸂鶒，头披五彩缨，双双相嬉，活泼的生机，不时打破池塘的宁静。画面讲究色彩，动静相映。这幅画深有寓意，不仅“春水”交代时令，“池塘”交代地点，更主要的是“鸂鶒相趁”表面写景，实际暗示幸福的爱情生活。鸂鶒，花间派词人常将之视作鸳鸯来咏写。“趁”，写出了鸂鶒双双相嬉、爱抚。词人写鸳鸯，鸂鶒，“不是鸟中偏爱尔，为缘交颈睡南塘”（牛峤《望江南》），是以双双相随的水鸟象征美满恩爱的婚姻。至此，女主人公的“恨”清晰了些，似与爱情生活的缺憾有关，但悬念仍未解。 过片二句承上片结句而来，由池塘水涨而翻忆昨夜春雨，是“春水”句的补足和延伸；水因雨而涨。一夜春雨霏霏，雨带寒意，临明一阵逼人。词化用唐韩偓《懒起》：“昨夜三更雨，临明一阵寒。海棠花在否？侧卧卷帘看”诗句，暗示女主人公彻夜不眠，卧听雨声。画面色彩气氛由热转为冷，自上片春江水暖跌入临明雨寒，心情也随之暗转。临明的寒意，侵人肌肤，女主人公由自己身上寒，推想到“伊人”的寒暖，而牵肠挂肚，逼出煞拍二句“偏忆戍楼人，久绝边庭信”。“戍楼”，征人所居，挑明女主人公身份，原来是个独居闺房的边防军人的妻子。丈夫万里从戎，边庭音信久已断绝。生死未卜，寒暖不知，不能不使妻子终日牵挂，惊忧怅悲，正是“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陈陶《陇西行》）。结尾二句，如泣如诉，解开了全阕的悬念，词旨大明，乃思妇思念征夫。这才明白：女主人公为什么在词首启唇即哀诉：“休相问，怕相问，相问还添恨。”原来她怕人家问她远征丈夫的消息。也才明白：她闲步池塘，是为了避开人目，排遣愁怀。不料春景虽美，“触景更添恨”，水鸟双双成对，自己却茕独只影，说不出的凄愁伤感。因春色而生春心，因春心而触春恨。故过片心境迅即浸入彻骨春寒之中。煞拍如泉流归海，回环通首，源流有尽而不尽之意。

本词属闺怨题材，然摒弃直诉哀怨之习，以凝练笔致构建多重张力：首句三叠“相问”，节奏急促如喘息，显心理焦灼；“春水”“鸂鶒”之明媚春景，愈反照人物之枯寂；“雨霏霏”与“寒一阵”时空交叠，将夜雨之绵长、破晓之凛冽、心境之凄寒熔铸一体；“偏忆”二字陡转，看似无理，实乃真情——愈是不敢想，愈是不能忘；结句“久绝边庭信”，平语收束，却如重锤击心。全篇无一“愁”“泪”“悲”字，而悲情弥漫于字缝之间，深契花间词“镂玉雕琼，拟化工而迥巧；裁花剪叶，夺春艳以争鲜”（欧阳炯《花间集序》）之艺术精髓，亦具晚唐五代词由浓丽向清疏过渡之典型风貌。

以上为【醉花间 · 休相问】的赏析。

陈廷焯《云韶集》：“此种起笔，合下章自成章法，自是一时兴到之作，婉约无比。后人屡屡效之，反觉数见不鲜矣。”

张德流《词微》：“《醉花间》云：‘休相问，怕相问，相问还添恨。’其又一阕云：‘深相忆，莫相忆，相忆情难极。’孙荆台《谒金门》云：‘留不得，留得也应无益。’皆欧阳永叔所谓陡健之笔。”

况周颐《餐樱庑词话》：“《花间集》毛文锡三十一首，余只喜《醉花间》后段：‘昨夜雨霏霏，临明寒一阵。偏忆戍楼人，久绝边庭信。’情景不奇，写出正复不易。语淡而真，亦轻清，亦沉着。”

俞陛云《五代词选释》：“言已拼得不相闻问。人苦独居，不及相趁之鸂鶒，而晓来过雨，忽念征人远戍，寒到君边，虽言‘休相问’，安能不问？越抛可，越是缠绵耳。”

1．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休相问，怕相问，相问还添恨’，三句十二字，写尽欲言不敢、欲罢不能之苦况，真神来之笔。较韦庄‘想君思我锦衾寒’，尤觉沉郁。”

2．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毛文锡《醉花间》‘春水满塘生，鸂鶒还相趁’，乐景写哀，倍增其哀，深得《诗·小雅》‘昔我往矣，杨柳依依’遗意。”

3．俞平伯《唐宋词选释》：“‘偏忆戍楼人’之‘偏’字极妙，非有意追忆，乃触景猝至，无可回避，故曰‘偏’，此中自有万般无奈。”

4．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末句‘久绝边庭信’五字，不加修饰，纯用白描，而边塞苦寒、音书杳渺、闺中悬望之惨淡景象，俱在目前。”

5．王兆鹏《唐宋词汇评·五代卷》：“此词以口语入词而凝练如铸，三叠句法开北宋柳永‘想佳人妆楼颙望’之先声，然气格更为沉着。”

以上为【醉花间 · 休相问】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