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与士瞻上人十首其二

1. 士瞻上人：元代临济宗僧人，与仇远交厚，生平详见《补续高僧传》及仇远《山村遗稿》相关题跋，为杭州灵隐寺或径山寺高僧。

2. 小乌巾：魏晋以来士人常服之黑色便帽，唐宋文人亦多用以示闲适，如王维《酬张少府》“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中“解带”与“乌巾”同属林下风仪。

3. 雪满簪：喻白发丛生，簪子几被白发覆盖，极言年老，非实指发簪材质。

4. 杜老：即杜甫，因其诗沉郁顿挫、心系苍生，后世尊称“杜老”，诗中特指其晚年困居夔州时屡作镜中自照之叹，如《江汉》“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苏。古来存老马，不必取长途”及《九日》“重阳独酌杯中酒，抱病起登江上台”等，皆含镜影自怜之意。

5. 昭文：即昭文子，先秦琴家，典出《庄子·齐物论》《天运》等篇。《庄子·天运》云：“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郭象注：“昭文善鼓琴，至于暮年而忘琴。”后世遂以“昭文不鼓琴”喻悟道之后，技艺归于自然，不假造作，如苏轼《答李端叔书》“昭文不鼓琴，师旷不枝策，乃所以为至也”。

6. 方外友：指超脱世俗礼法、居于方丈之外（即佛门）的僧道之友，《庄子·大宗师》：“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

7. 佳纸：指名贵宣纸或剡藤纸等文人雅士所重之纸，元代江南造纸业兴盛，越地剡溪所产藤纸尤负盛名。

8. 新吟：新近创作的诗作，谦称，亦含期待对方品鉴之意。

9. 仇远（1247—1326？）：字仁近，一字仁父，号山村，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宋末咸淳年间进士，入元不仕，隐居杭州西湖之畔，与戴表元、白珽、张炎等并称“湖上四大家”，诗风清婉幽微，尤工五律，有《山村遗稿》《金渊集》传世。

10. 《书与士瞻上人十首》：仇远致士瞻上人组诗，原载《山村遗稿》卷三，现存九首（第十首已佚），内容多述林泉之乐、禅悦之交、诗画之思，为研究元初遗民与僧侣交往的重要文献。

以上为【书与士瞻上人十首其二】的注释。

此诗为仇远寄赠僧人士瞻上人的组诗之二，通篇以淡语写深衷，于疏放闲适中见士大夫晚岁归心林泉、超然尘务的精神转向。首联以“倦游”“懒著”“雪满簪”三重意象，凝练勾勒出诗人年迈体衰、厌弃仕途的身心状态；颔联“信手拈书”与“转头忘事”形成张力，表面写散漫无心，实则暗喻摆脱功利阅读、回归本真观照的禅悦之境；颈联借杜甫之“看镜”（《曲江》“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及《赠李白》“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中屡见其镜中自伤）与昭文不鼓琴之典（《庄子·天运》载“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后世多引申为“大音希声”“道在无为”，或指昭文子善琴而不执于琴，喻彻悟后自然息机），一“笑”一“爱”，对比中彰显诗人对执着形迹的超越与对本然自在的珍重；尾联以“山林方外友”“佳纸索新吟”作结，将禅悦之交与诗艺之乐融为一体，清雅而不枯寂，超逸而有温度。全诗语言简净，用典熨帖，气韵萧散，堪称宋元之际遗民士人精神自况的典型诗作。

以上为【书与士瞻上人十首其二】的评析。

此诗艺术上最显著的特点是“以淡写浓，寓庄于谐”。通篇无一激烈字眼，却字字浸透生命晚境的自觉与澄明。“倦游懒著”“短发雪满”是形骸之衰，然“信手拈书”“转头忘事”非真昏聩，而是主动卸下知识负担后的轻盈——恰如禅家所谓“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笑他杜老”之“笑”，非讥讽，实为隔代会心：杜甫之镜中悲慨，源于儒家士人的责任焦灼；而诗人之“爱我昭文不鼓琴”，则指向道禅交融的解脱智慧——琴可不鼓，心自清越。更妙在尾联“喜有山林方外友”，将孤高之隐逸转化为温暖的人际共振；“时携佳纸索新吟”，更以日常细节消解了出世与入世的二元对立：禅僧索诗，文士挥毫，纸墨间流动的是超越身份的精神平等与审美共契。全诗结构如行云流水，起承转合浑然无迹，五律中两组工对（颔联“信手”对“转头”，颈联“杜老”对“昭文”）精严而不板滞，典故化入肌理，毫无獭祭之痕，足见仇远作为宋元之际承前启后大家的语言功力与精神定力。

以上为【书与士瞻上人十首其二】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山村遗稿提要》：“远诗清丽婉约，得唐人遗意，而骨力稍逊；然其高洁自守，不仕新朝，故诗中多林泉之思、方外之契，如《书与士瞻上人》诸作，澹宕中见坚贞，非徒以风致胜也。”

2.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八十七引元·孔齐《至正直记》：“仇仁近与士瞻上人唱和甚密，每得其片纸只字，必手录装潢，曰‘此山林清供也’。”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仇远年谱》：“此组诗作于大德间（1297–1307），时远年逾五十，卜居杭州西湖南山，与灵隐、径山诸寺僧往来频密，诗中‘山林方外友’即指此类交游，非泛泛酬应。”

4. 《全元诗》第27册（中华书局2008年版）校注：“此诗‘昭文不鼓琴’之典，当从《庄子·天运》郭象注‘忘琴’义解，非谓废艺，乃臻于‘大音希声’之境，与首联‘倦游’、颔联‘忘事’构成三层递进式精神解脱。”

5. 元·白珽《湛渊静语》卷二：“仁近诗如秋涧澄泓，虽无惊澜，而鳞甲潜藏。观其寄士瞻诗‘笑他杜老频看镜，爱我昭文不鼓琴’，儒道释三教之养，融于一喟，岂浅学所能仿佛？”

以上为【书与士瞻上人十首其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