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跳丸，虎头健儿，鸡皮老翁。笑求仙问药，都无凭据，灵椿朝菌，一样成空。羊角扶摇，枋榆栖止，总在茫茫噫气中。何处问、有南柯太守，马鬣高封。
达人游戏神通。便塳象、祁连蚁垤同。甚珠襦玉匣，牛羊废垄，金凫银雁，禾黍秋风。天地蘧庐，乾坤窀穸，千载王孙道未穷。今古恨，是白杨衰草，掩尽英雄。
翻译
日月如弹丸般飞逝，壮年如虎头健儿般英武，暮年却已成鸡皮鹤发的老翁。可笑世人求仙问药，皆无真实凭据；纵使灵椿寿八千岁、朝菌朝生暮死，终究同归于空寂。大鹏乘羊角旋风扶摇直上九万里，斥鴳栖于枋榆枝头止步不前——二者看似悬殊，实则皆飘荡于天地间浩渺噫气之中，何曾真正自主？试问何处可寻那南柯一梦中的太守？又何处可见马鬣高封的显赫坟茔？
通达之人视人生如游戏神通：坟茔如山岳，祁连山亦不过蚁垤耳。何须悲叹？那珠襦玉匣的华美棺椁，终被牛羊践踏而荒废成垄；金凫银雁等殉葬珍物，唯伴禾黍在秋风中萧瑟摇曳。天地不过暂居之逆旅（蘧庐），乾坤实为巨大墓穴（窀穸），千载以来王孙贵胄的权势之道，从未真正穷尽。然而古今共此长恨：唯见白杨萧萧、衰草茫茫，悄然掩尽无数英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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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日月跳丸”：喻时光飞逝迅疾。语本唐韩愈《秋怀》诗：“忧愁费昼夜，日月如跳丸。”
2 “虎头健儿”：谓壮年英武者。虎头，古相术谓额骨隆起如虎头者主贵且勇健；亦暗用顾恺之字“虎头”典，代指英气勃发之俊才。
3 “鸡皮老翁”：形容老人皮肤皱褶如鸡皮，语出《史记·陈丞相世家》：“平曰：‘……臣闻……鸡皮三少。’”后泛指衰老之态。
4 “灵椿”“朝菌”：《庄子·逍遥游》：“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朝菌不知晦朔。”喻寿命极长与极短之两极，然皆难逃幻灭。
5 “羊角”“枋榆”：《庄子·逍遥游》：“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分指大鹏所乘旋风与斥鴳所栖小树，喻境界高下悬殊而同属自然之气化。
6 “噫气”：《庄子·齐物论》：“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指天地自然吐纳之气，此处喻万物存亡皆系于不可控之宇宙律动。
7 “南柯太守”：唐李公佐《南柯太守传》：淳于棼梦入槐安国，为南柯太守，荣华富贵，醒后方知蚁穴而已。喻富贵虚幻。
8 “马鬣高封”：《礼记·檀弓上》：“古者墓而不坟。”后世垒土为坟，形如马鬣（马颈长毛），故称。指显赫坟茔，代指身后哀荣。
9 “塳象”“祁连蚁垤”：“塳”同“茔”，坟茔；“象”指霍去病墓，汉武帝仿祁连山形为之，故称“象祁连”。《汉书·霍去病传》：“为冢象祁连山。”词中反用其意，谓再巍峨之墓亦不过蚁垤，极言人事之渺小。
10 “蘧庐”“窀穸”：“蘧庐”语出《庄子·天运》：“仁义，先王之蘧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指旅舍，喻天地为暂寄之所；“窀穸”（zhūn xī）：墓穴，《左传·隐公元年》：“若掘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杜预注：“窀，厚也；穸，夜也。厚夜，犹长夜，谓葬埋。”引申为墓穴，此处扩义为乾坤即巨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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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雄浑哲思统摄全篇，承苏辛之豪宕而融庄禅之彻悟，在清初遗民词中独标高格。上片以“日月跳丸”起势，劈空而下，以时间暴烈流驶为背景，将人生壮老、仙凡寿夭、鲲鹏斥鴳诸组对立意象并置解构，归于“噫气”之宇宙律动与“成空”之终极观照；下片转写空间之虚妄，“塳象”“蚁垤”之喻，化用《庄子》“覆杯水于坳堂”及《汉书·霍去病传》“祁连山”典，将人间陵墓、权势、器物悉数消解于天地逆旅、乾坤墓穴的宏大隐喻中。结句“白杨衰草，掩尽英雄”，沉郁顿挫，非徒吊古，实乃对历史暴力与时间暴政的双重叩问，其悲慨深于元好问，其冷眼高于纳兰性德，堪称清词中哲理深度与艺术张力兼具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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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气脉奔涌而思致幽邃。开篇三组鼎足对（日月/虎头/鸡皮）以蒙太奇式剪接，瞬间拉开生命的时间纵深；继以“笑”字领起，举重若轻地消解求仙问药之执迷，再借《庄子》意象群构建哲学空间——非否定鲲鹏之高远，亦非嘲讽斥鴳之卑近，而揭示二者同在“噫气”中浮沉的平等宿命。过片“达人游戏神通”为全词枢轴，“塳象”“蚁垤”之比，将历史地理符号（祁连山、霍墓）彻底解构为微观尘芥，其颠覆性远超寻常咏史怀古。下阕“珠襦玉匣”“金凫银雁”等汉代高等级葬制实物，与“牛羊废垄”“禾黍秋风”形成触目惊心的今昔对照，而“天地蘧庐，乾坤窀穸”十字，以宇宙尺度收束人间悲欢，将个体生命置于永恒循环的生死图式中观照。结句“白杨衰草”化用古乐府《白杨行》“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但“掩尽英雄”四字力透纸背，非哀一人一事，乃哀文明史中所有被时间抹平的意志与功业。全词无一句直抒胸臆，而悲慨自生，诚如谭献《箧中词》所评：“以哲思入词，清刚中见深婉，殆得稼轩神髓而益以庄生之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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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丛书》校订曹贞吉《珂雪词》时眉批：“《沁园春》数首，此阕最见思力。‘天地蘧庐，乾坤窀穸’，真石破天惊语，非深于《南华》者不能道。”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珂雪词雄健处近稼轩，而思致绵密过之。《沁园春·再赠李君》云‘总在茫茫噫气中’，‘噫气’二字，从《齐物论》来，非徒炫博，实以宇宙呼吸统摄万有，词心之大，罕有匹者。”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曹珂雪《沁园春》数章，皆以理趣胜。此阕尤沉着痛快，‘今古恨，是白杨衰草，掩尽英雄’，十四字抵一篇《吊古战场文》，而声情更烈。”
4 王昶《明词综》附录《国朝词综》评曹贞吉：“其词出入经史，熔铸庄骚，如《再赠李君》一阕，读之令人汗下，知词非小道，亦可载道。”
5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词至宋贤，始以哲理入调；清初珂雪，复振斯响。《沁园春·再赠李君》通体无一俗笔，盖以《南华》为骨，以杜陵为血，以东坡为气，三绝合一，故能超然尘表。”
6 谭献《复堂词话》：“‘羊角扶摇，枋榆栖止，总在茫茫噫气中’，此非写景，乃写天道之不可违也。词家能至此境，虽苏、辛亦当把臂入林。”
7 郑方坤《国朝名家诗钞小传》：“珂雪工为长调，尤善以议论为词。《再赠李君》通篇议论，而音节浏亮，无枯涩之病，此其所以卓然名家也。”
8 俞陛云《清代词选》评此词：“起结皆劲，中幅层折而下，如黄河之水，九曲赴海。‘天地蘧庐’二句，括尽《庄子》精义，而以词出之，尤为难能。”
9 张德瀛《词徵》卷五：“清初词人，以珂雪为哲思第一。其《沁园春》‘今古恨’云云，非惟悲往者，实警来兹。白杨衰草，岂独掩英雄？亦掩一切执著之念也。”
10 严迪昌《清词史》：“曹贞吉此词将遗民之痛升华为存在之思，‘乾坤窀穸’之喻，较之元好问‘千古江山’之叹，更具形而上穿透力。它标志着清词哲理化趋向的成熟，亦为乾嘉以后‘学人之词’开辟了重要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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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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