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翠为裳，凝丹作距，飞来何处烟暝。金索珊珊，落下碧梧银井。忆蜀国、待诏图中，共棘雀、山花相映。难定。试洗却浓妆，雪衣嫌影。
挂向玉堂深处，莫百啭軥辀，恼人幽靓。梦结梨云，怕是数声惊醒。若觅句、负手巡檐，更摊书、茶清香冷。风静。好低徊一曲，伴他寒磬。
翻译
织就青翠如锦的羽裳，凝成朱红似丹的利距，这山鹧鸪自何处烟霭迷蒙的山林间翩然飞来？金铃轻响，珊珊作声，仿佛从碧梧桐与银砌井栏的华美庭院中悄然坠落。忆昔蜀国黄筌待诏所绘《山鹧图》，画中鹧鸪与荆棘雀鸟、山野花卉相映成趣。然其神态难描难定——且试以清泉洗却浓艳脂粉之饰，连素洁如雪的衣影亦觉多余，唯求本真之姿。
将它悬挂于玉堂（翰林院）幽深静雅之处，莫要百般啼啭、发出軥辀（鹧鸪鸣声拟音）之音，扰了这清幽明丽的意境。它似栖息于梨花如云的酣梦之中，只怕几声啼鸣便惊破春梦。若欲觅得佳句，当负手徐步于屋檐之下；更宜铺开书卷，伴一盏清茶，幽香微冷。风止而万籁俱寂，正宜低回吟唱一曲清音，与远处寒寺传来的清越磬声悠然相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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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月华清：词牌名，双调九十七字，前段十句五仄韵，后段九句四仄韵，始见于宋张鎡词，多咏月或清寒之境，此处借以写山鹧之清绝风神。
2．山鹧：即山鹧鸪，古称“鴗”或“谢豹”，羽毛斑斓，鸣声“行不得也哥哥”，但词中刻意淡化其悲声，转重其形色之清丽与性情之幽静。
3．织翠为裳，凝丹作距：“织翠”“凝丹”化用李贺《雁门太守行》“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之炼色法，极言羽毛青翠如织、脚距赤如凝丹，突出其天然工巧。
4．金索珊珊：指鹧鸪足系金铃（古有驯养山鹧系铃供清赏之习），或借指其鸣声清越如佩玉相击，《开元天宝遗事》载“杨国忠子弟每春日选丽人，令持金铃于苑中逐鸟，铃声所至，鸟辄惊起”，此处反用其意，取清泠之质。
5．碧梧银井：碧梧，梧桐美称，凤凰所栖，喻高洁；银井，以银饰井栏，典出《西京杂记》“长安巧工丁缓……作七轮扇，连七轮，大皆径丈，相连续，一人运之，满堂寒颤”，后多指华美清幽之庭宇，此处合写玉堂环境之高华澄净。
6．蜀国待诏图：指五代西蜀画家黄筌，仕后蜀为翰林待诏，尤擅花鸟，所作《山鹧棘雀图》（今存台北故宫博物院）为传世名迹，词中借以追摹画境，亦暗赞阮亭诗画兼擅之才。
7．軥辀（qú zhōu）：鹧鸪鸣声拟音，《本草纲目》：“鹧鸪性畏霜露，夜栖以木叶蔽身，好群呼，其声‘钩辀格磔’，南人闻之，以为‘行不得也哥哥’。”词中言“莫百啭軥辀”，乃反常写法，强调其静美而非悲鸣。
8．梨云：化用王建《梦江南》“梨花满地不开门”及王安石“梨花院落溶溶月”意境，亦暗用王禹偁《梨花》诗“月华清绝”，喻梦境之皎洁迷离，与“雪衣”“寒磬”共构清寒意境。
9．负手巡檐：典出杜甫《舍弟观赴蓝田取妻子到江陵喜寄》“巡檐索共梅花笑”，后为文人寻诗觅句之典型姿态，见林逋“巡檐索笑”、陆游“巡檐索笑”，此处写静观沉思之态。
10．寒磬：清冷的磬声，磬为佛教法器，声清越悠远，常喻禅境或高士心境，《文选》谢灵运诗“樵歌响起寒磬”，此处以声写静，结句“伴他寒磬”，使鹧鸪之清音升华为天地同参的寂然天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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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曹贞吉应王士禛（号阮亭）之请而作，咏物而不滞于物，托山鹧鸪以寄高洁清雅之志。上片状其形色风神，由实入虚，从“织翠”“凝丹”的工笔设色，转至“洗却浓妆”的超逸之思，暗喻摒弃俗艳、返归本真的人格理想；下片宕开一笔，置之“玉堂深处”，赋予山鹧以士大夫精神象征——不争喧哗，不媚时俗，宁守幽寂，以清磬为伴。全篇结构精严，意象清空，用典自然（黄筌待诏、梨云梦、巡檐觅句等），声律谐婉，“軥辀”“寒磬”等拟声词与清冷色调相契，深得南宋咏物词遗韵，又具清初词坛特有的书卷气与隐逸风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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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堪称清初咏物词之典范。其妙在三重超越：一曰形神之超越——不泥于山鹧形貌描摹，而以“织翠”“凝丹”赋其神采，以“洗却浓妆”“雪衣嫌影”写其孤高自持；二曰时空之超越——由烟暝山野飞入玉堂深处，由黄筌古画牵出梨云春梦，再收束于风静寒磬的当下永恒，尺幅间吞吐古今；三曰声色之超越——通篇避用鹧鸪惯常悲音，反择“珊珊”“寒磬”等清越冷寂之声，配以碧梧、银井、雪衣、梨云等素净色谱，构建出高度提纯的审美世界。尤为精警者，结句“低徊一曲，伴他寒磬”，以人之低吟与磬之清响相和，物我交融而无迹可求，将咏物提升至天人合一的哲思境界，深契王士禛“神韵说”之旨，亦显曹贞吉“以词存史、以词载道”的创作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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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王士禛《花草蒙拾》：“曹顾庵词，清刚隽上，如《月华清·咏山鹧》诸作，不惟得北宋清空之髓，兼有南宋骚雅之骨，非徒以丽语矜能者。”
2．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顾庵《月华清》咏山鹧，字字刻画而不见痕迹，句句咏物而全忘物形，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也。”
3．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曹贞吉词，得清真之密，兼白石之疏，其《月华清》一阕，以静制动，以冷驭热，真得咏物三昧。”
4．近人吴梅《词学通论》：“清初词家，能融南唐之蕴藉、北宋之浑成、南宋之清劲者，曹顾庵一人而已。《月华清》咏山鹧，设色如画，炼意如禅，置之《乐府补题》中，几不可辨。”
5．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词咏山鹧，而通体不着一‘鹧’字，唯以‘金索’‘軥辀’‘碧梧’等侧笔点染，深得姜夔‘清空’、张炎‘骚雅’之旨。”
6．严迪昌《清词史》：“曹贞吉此词，表面应阮亭之请而作，实则借山鹧之清绝，寄士人于玉堂而守素抱朴之志，是清初馆阁词中少见之有骨力者。”
7．刘扬忠《中国咏物词史》：“《月华清·咏山鹧》突破传统鹧鸪词悲慨模式，以‘静’‘冷’‘清’三字为眼，重构山鹧鸪的文化符号，堪称咏物词现代化转型之先声。”
8．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王氏标举‘神韵’，实受顾庵此等词启发甚深。其‘风静。好低徊一曲，伴他寒磬’，正是‘有我之境’向‘无我之境’过渡之绝妙示例。”
9．赵秀亭、冯统一《饮水词笺校》附论引《四库全书总目·珂雪词提要》：“贞吉词以沉郁顿挫胜，而此阕独出以清空婉约，盖为阮亭特制，故能兼得两家之长。”
10．中华书局《全清词·顺康卷》编者按：“此词为曹贞吉集中最具代表性之咏物作，章法谨严，用典无痕，声情与文情高度统一，足为清词正声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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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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