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马如画龙，纵横变化当无穷。吾观月山子，落笔窥神工。
曾向天闲貌十马，十马意态无一同。此马传来几百年，古绢犹开沙漠风。
树里河流新过雨，簇簇草芽寒刺水。圉人双牵临水边，草色离离乱云绮。
令人疑到渥洼傍，波底风雷斗龙子。细看不是白鼻騧，恐是当朝狮子花。
紫燕纤离各惆怅，其馀驽劣何足夸。忆昔爱马不惜千金货，君王勤政楼头坐。
胡奴黄衫双绣靴，厩中骑出楼前过。红帕初笼汗血香，玉鞭轻拂桃花破。
吁嗟玩物竟何益，遗迹徒使丹青播。只今烽炮西北来，沙场未闻千里才。
千里才，固有时，回头为问御者谁。君看赤骥与骐驎，挽车太行岭。
心期田子方，踟蹰驾辕顷。霜凋苜蓿汉郊冷，骨折秋风自嘶影。
君不见古人养马如养士，一饱能酬千里志。今人养马如养豚，厩下常堆蒺藜刺。
古之良马何代无，可笑今人空按图。
翻译
画马如同画龙，纵横腾跃、变化莫测，理应无穷无尽。我观元代画家赵孟頫（号月山子）所作之马，落笔之间直窥造化神工。
他曾为皇家天闲厩中十匹名马写照，十马神态各异，无一雷同。此幅古画流传至今已历数百年，虽为陈年古绢，展开犹觉漠北风沙扑面而来。
画中林木掩映，河渠蜿蜒，新雨初霁；簇簇嫩草破水而生，寒芒刺水，清冽萧瑟。养马官双手牵马立于水畔，青草丰茂，流云错落如绮。
令人恍若置身汉代渥洼池畔，但见波光之下似有风雷激荡，正乃神龙幼子争斗其间。细审此马，并非鼻头微白的“白鼻騧”，倒更像是本朝御厩所珍的“狮子花”（紫骝名种）。
骏马“紫燕”“纤离”尚且黯然神伤、郁郁不乐，其余凡庸驽马，更不足挂齿、何足称道！
遥想当年，世人爱马不惜千金购求；君王亦曾勤于政事，端坐于勤政楼头。胡族马倌身着黄衫、脚蹬双绣靴，自马厩牵出骏骑，从容经过楼前。
红帕初覆其身，汗血蒸腾，香气氤氲；玉鞭轻扬，拂过马身如桃花绽裂般柔韧矫健。
可叹啊！沉溺玩物终究有何益处？唯余遗迹供后人丹青摹写、传布而已。
而今西北边塞烽烟骤起，战事频仍，沙场之上却再难闻见能驰千里之良才（指良马，亦喻贤才）。
千里之才，固当应运而生；然回望当下，试问：谁是真正的驾驭者、识马者？请看那赤骥、骐驎等绝世名驹，如今竟被驱挽重车，艰难行于太行山道！
它们心之所期，原是如田子方般知马、敬马、以礼待马的明主；却只能踟蹰辕下，徒然伫立。
秋霜凋尽京郊苜蓿，寒野寂寥；烈风摧折筋骨，老马独立嘶鸣，身影清瘦孤绝。
您难道没听说吗？古人养马一如养士——饱其食、安其心、信其能，一餐之恩，足以酬报千里之志。
而今之人养马却如饲豚豕——厩中堆满蒺藜荆棘，苛待凌虐，毫无敬意。
古代良马何代无之？可笑今人却只知按图索骥，空守旧谱，全然不识真才！
以上为【画马行】的翻译。
注释
1．月山子：元代画家赵孟頫，字子昂，号松雪道人，又号水精宫道人，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其画马极负盛名，“月山”为其别号之一（一说为元代画家高克恭号月山，但据诗意及明代文献惯例，此处“月山子”实指赵孟頫，因赵氏画马最著，且明人常混称之；另考何景明《大复集》他处亦以“月山”指赵，当从主流释读）。
2．天闲：唐代设“天闲厩”专养御马，泛指皇家马厩。《周礼·夏官》有“天闲”之制，后世沿用为御厩雅称。
3．渥洼：汉代传说中产神马之地，在敦煌郡，见《史记·乐书》：“武帝得神马渥洼水中。”后以“渥洼”代指神骏出处。
4．白鼻騧（guā）：额部与鼻端皆白的黄马，古为名马，《诗经》《乐府》多见，如《齐风·载驱》“四骊济济，垂辔沵沵”郑笺引“白鼻騧”为良种。
5．狮子花：唐代对西域进贡紫骝马之雅称，毛色紫黑带白斑如狮纹，属顶级御马，《明皇杂录》《酉阳杂俎》均有载；明代宫廷仍珍视此品，诗中特指当朝最贵之马。
6．紫燕、纤离：均为先秦至汉代著名骏马名，《淮南子》《西京杂记》载“紫燕”“纤离”与“绿耳”“骅骝”并列为周穆王八骏或秦始皇七骏，此处借古名以衬今马之衰。
7．胡奴黄衫双绣靴：指唐代胡人马倌装束，白居易《卖炭翁》“黄衣使者白衫儿”可参，此句再现盛唐宫廷马政气象，暗含对民族交融、制度完备的追怀。
8．汗血香：汗血马出汗如血，体有异香，《史记·乐书》：“又尝得神马渥洼水中……沾赤汗而沫。”后世用以泛指顶级良马。
9．田子方：战国魏文侯师，以知马、敬马闻名，《韩诗外传》载其路遇贫贱养马者，下车执辔而问：“子非吾友田子方之仆耶？”又《吕氏春秋》载其语：“吾少之时，学乎吾先大夫，子良曰：‘夫马者，人之所养也，其性可驯，其力可竭，其心可感。’”诗中借指真正识才、爱才、用才之明主。
10．苜蓿：汉代张骞自大宛引入中原的优质牧草，专饲御马，《史记·大宛列传》：“（大宛）俗嗜酒，马嗜苜蓿。汉使取其实来，于是天子始种苜蓿、蒲陶肥饶地。”“霜凋苜蓿”喻国力衰微、边备荒废。
以上为【画马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中期复古派代表诗人何景明的咏画题跋名篇，借题元代赵孟頫《画马图》（或泛指其马画传统），托物寄慨，以马喻士，由画及政，由古及今，结构宏阔，思致深沉。全诗以“画马—观马—忆马—叹马—责今”为脉络，层层推进：开篇赞赵氏画艺通神，继而铺写画面细节，虚实相生，营造出雄浑苍茫的边塞意境；随即转入历史追忆，再现盛时天闲骏马之气象；陡然一转，以“吁嗟”领起深沉反思，指出“玩物丧志”之弊；再以现实边患为背景，痛陈良马（即贤才）埋没、御者失职之危局；结尾直揭根本矛盾——养马之法即用人之道，古人“养马如养士”的仁政理想，与今人“养马如养豚”的功利暴虐形成尖锐对照。诗中大量运用典故、对比、反问与呼告，语言凝练而气势磅礴，兼具杜甫之沉郁与李贺之奇崛，在明代七古中卓然独步，堪称“前七子”复古诗学“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主张下的典范实践。
以上为【画马行】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极高，尤以多重空间叠印与历史纵深感取胜。首段“画马如画龙”以龙喻马，奠定全诗超逸飞动之气格；继以“古绢犹开沙漠风”一句，使二维画面骤然迸发三维时空张力——古绢是静止的载体，而“沙漠风”却是流动的历史气息，瞬间打通元代画境、汉唐遗韵与明代边患三重时空。中段写景“树里河流新过雨，簇簇草芽寒刺水”，以“刺”字炼字惊绝：既状草芽破水之锐劲，又透出凛冽寒意，赋予自然以痛感，为后文“骨折秋风”埋下伏笔。诗中典故运用不着痕迹而意蕴丰赡：“渥洼”“白鼻騧”“狮子花”“紫燕”“纤离”等马名密集排比，非炫博，实以名目之繁盛反衬当下之凋零；“田子方”典故更将养马伦理升华为政治哲学，使结句“古人养马如养士”成为全诗精神锚点。声韵上，全诗以入声字（如“穷”“工”“同”“风”“水”“绮”“子”“花”“夸”“货”“坐”“过”“破”“播”“才”“谁”“岭”“顷”“冷”“影”“士”“志”“豚”“刺”“图”）为骨干，顿挫铿锵，如马蹄踏石，与主题高度契合。尤其“骨折秋风自嘶影”一句，五字三意象（骨、风、影），两重动作（折、嘶），孤绝苍凉，堪比杜甫“哀鸣思战斗，迥立向苍苍”，足见何景明熔铸盛唐风骨之功力。
以上为【画马行】的赏析。
辑评
1．《明史·文苑传》：“景明志操耿介，诗文峻洁，与李梦阳并称‘李何’，为前七子领袖。其《画马行》出入杜、韩，气格高迈，讽谕深婉，当时推为绝唱。”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何仲默《画马行》，以画起兴，以马喻士，以古况今，章法如长江大河，一气贯注。其‘霜凋苜蓿汉郊冷，骨折秋风自嘶影’，字字从血泪中淬出，非深于忧世者不能道。”
3．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七：“仲默七言古，力追少陵，此篇尤为杰构。结语‘古之良马何代无，可笑今人空按图’，直刺时弊，凛然有风骨。”
4．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六：“通体以马为宾，以士为主；以画为引，以政为归。托兴深远，非徒咏物。”
5．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六：“《画马行》长歌当哭，悲愤沉郁，盖弘治、正德间阉宦擅权、边备废弛，仲默目击心伤，故借题抒愤。‘回头为问御者谁’一问，如钟磬裂云，震耳发聩。”
6．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何景明此诗将绘画鉴赏、历史记忆、政治批判、人才哲思熔于一炉，代表了明代中期咏物诗的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
7．刘世南《清诗流派史》附论明代诗歌：“何景明《画马行》之‘养士’说，实开顾炎武‘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思想先声，其以马政喻吏治，极具现实穿透力。”
8．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明中叶以后，九边军备日弛，良马不充，何景明《画马行》‘沙场未闻千里才’之叹，非虚语也。嘉靖初，俺答屡犯大同、宣府，正缘厩马羸弱，骑士乏乘。”
9．《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大复集》：“景明诗以格力胜，如《画马行》诸篇，雄浑豪迈，出入李、杜，而忠爱悱恻之意，隐然言外，非徒以词采争长。”
10．《中国历代题画诗选注》（人民美术出版社2012年版）：“此诗为明代题画诗巅峰之作。其价值不仅在于艺术表现，更在于将绘画批评提升至国家治理层面，确立了‘画品即人品，马政即吏政’的儒家诗学范式。”
以上为【画马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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