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将军台阁龙图张，何人画牛司马堂。十牛战角垂其耳，挂之中堂见者喜。
风林烟草恣牧放，水涉沙眠无触觗。黄犍黑牯觔肉真，司马堂中安用此。
岂知此物公所珍，展画似对桃林春。高亭青松拂赤日，南山白日消黄尘。
攻驹不羡三千牝，考牧还歌九十犉。尚书况登本兵部，天营十二屯貔虎。
南征北伐运筹策，破虏擒戎在樽俎。已看神武藉经纶，要使苍生有环堵。
苍生十年望苏息，海内荒城久荆棘。犁锄未慰三农心，输挽空嗟万夫力。
我知明公分主忧，坐清寇盗安王侯。沙场之地皆田畴，尽却战马归耕牛。
翻译
您可曾见过将军府邸、台阁之中张挂的龙图（指显赫功业之图），又有谁在司马堂上绘牛以彰德政？十头壮牛，角弯耳垂，神态安详，悬于中堂，观者无不欣然称喜。
它们自在徜徉于风林烟霭之间放牧，涉水而行，卧沙而眠，彼此从不抵触争斗。黄犍黑牯筋骨强健、血肉丰实，如此耕作之牲，岂是司马堂这等军政重地所当用之物？
然而谁能想到，此物正是王公所珍视者！展开此图，恍若亲临桃林春日——生机盎然，清和怡人。高亭畔青松拂拭赤日，终南山巅白日朗照，涤尽尘世黄埃。
选育良驹，不必艳羡周王“三千牝马”之盛；考校牧政，反当歌咏《诗经》所载“九十犉”（九十头黄毛母牛）之丰稔。尚书公今已执掌本兵（兵部尚书），统御天营十二屯如貔貅猛虎。
南征北伐，运筹帷幄于樽俎之间；破虏擒戎，决胜千里于谈笑之际。既已凭神武与经纶匡扶社稷，更志在使天下苍生安居环堵（环堵：四壁，代指简朴而安稳的居所）。
然苍生十年翘首，唯望休养生息；海内处处荒城，久为荆棘所蔽。农夫犹未得犁锄以慰三时农心，万千民夫徒然嗟叹输粮挽粟之苦力。
我深知明公分担君主之忧，端坐庙堂而靖寇安邦、镇抚诸侯；愿将沙场尽化为阡陌田畴，尽撤战马，悉归耕牛。
您再看那中堂之上，此《十牛图》日日张挂，丹青焕彩，辉映麒麟阁功臣画像——一刚一柔，一武一文，相得益彰，共昭圣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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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大司马王晋溪先生：即王琼（1459–1532），字德华，号晋溪，太原人，明代名臣，历仕成化、弘治、正德、嘉靖四朝，官至吏部尚书、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谥“恭襄”。诗中所题《十牛图》为其任兵部尚书时所藏或所命绘，寓“以农为本、止战息民”之意。
2．龙图：原指宋代包拯曾任龙图阁直学士，后泛指显赫功业、朝廷重器之图像；此处借指将军台阁中象征武功勋业的图画。
3．司马堂：古以“司马”为兵部尚书别称，王琼时任兵部尚书，故称其厅堂为“司马堂”。
4．觗（dǐ）：牛角相抵，引申为争斗、冲突。
5．黄犍黑牯：犍，阉割过的公牛；牯，母牛或泛指壮牛；黄、黑言毛色，亦示品类繁盛。
6．桃林春：典出《尚书·武成》“放牛于桃林之野”，周武王克商后散马放牛，示天下偃武修文。此处化用，喻太平盛世。
7．“攻驹不羡三千牝”：典出《周礼·夏官·校人》“天子十有二闲，马六种……三千有二百”，又《诗经·周颂·载见》有“振振鹭，鹭于下，鼓咽咽，醉言舞，于胥乐兮”，郑玄笺：“三千牝，谓马牝也。”此处反用，言不尚军马之多，而重牧养之实。
8．“考牧还歌九十犉”：典出《诗经·小雅·无羊》“谁谓尔无牛？九十其犉”，犉（chún），黄毛黑唇的母牛，九十言其数多；此句赞王公善治畜牧，政绩丰稔。
9．天营十二：指明代京营制度中的“三大营”（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及其细分建制，或泛指朝廷精锐禁军；“十二”取其成数，极言兵力之盛。
10．环堵：《礼记·儒行》“儒有一亩之宫，环堵之室”，后以“环堵”代指贫士居室，引申为百姓安其居、足其食的简朴而安定的生活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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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前七子代表诗人何景明献赠兵部尚书王琼（号晋溪）的题画诗，借《十牛图》立意，突破传统题牛诗的田园闲适或禅意隐喻范式，独辟“以农喻政、以静制动、以耕代战”的政治哲思路径。全诗结构谨严：起笔以“君不见”领起，对比将军台阁之威与司马堂牛图之朴，设下张力；继写牛之温驯丰实，反衬其非战阵之用，转出王公“珍此”的深意；再以桃林春、青松赤日、南山白日等清旷意象，烘托其治世气象；中段陡转，由“本兵”身份切入，极写其军事韬略之雄浑，随即以“已看……要使……”二句急折，落脚于“苍生有环堵”的终极政治理想；后半直陈民生凋敝之痛，以“犁锄未慰”“输挽空嗟”具象化战争创伤，最终升华为“沙场皆田畴，战马归耕牛”的和平愿景。结句“丹青照耀麒麟画”，将十牛图与麒麟阁功臣图并置，完成武德与仁政的辩证统一，彰显儒家“止戈为武”“仁者无敌”的最高政治伦理。诗风刚健中见温厚，典故密而不涩，对仗精工而气脉贯通，堪称明代题画诗中政教性与艺术性高度融合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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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何景明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牛”为枢机，完成多重辩证升华：其一，功能之辨——牛本为耕战两用，《周礼》有“牛人掌养国之公牛”，但诗中刻意剥离其“战用”属性（“司马堂中安用此”），凸显其“耕”之本义，进而将军事权威（本兵）与农桑根本（三农）统摄于同一政治理想之下；其二，时空之辨——前写“风林烟草”“水涉沙眠”的永恒牧歌，后写“苍生十年”“荒城荆棘”的现实创痛，时间张力中见士大夫的历史责任感；其三，刚柔之辨——“天营十二屯貔虎”之刚烈与“尽却战马归耕牛”之柔韧，并非对立，而是“神武藉经纶”的一体两面；其四，图像之辨——《十牛图》本属文人清玩或禅门公案，而此诗将其郑重提升至与“麒麟画”（汉代麒麟阁十一功臣图，明代用以表彰开国、靖难、平叛等军功重臣）同等高度，赋予农事图像以不逊于武功的崇高政治合法性。诗中“高亭青松拂赤日，南山白日消黄尘”一联尤为神来：青松赤日，刚健明朗；白日黄尘，暗喻浊世纷扰；“拂”与“消”二字以主动净化之力，将自然意象转化为道德意志的外化，无声胜有声，堪称明代台阁体中少见的哲理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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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综》卷四十四引朱彝尊评：“何仲默题《十牛图》诗，不作闲适语，不堕禅悦趣，以兵部尚书之身，写耕牛之德，盖有深意存焉。‘沙场之地皆田畴，尽却战马归耕牛’，真仁者之言也。”
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评：“晋溪先生以经济名世，仲默此诗能状其大者，非徒工于词藻而已。‘已看神武藉经纶，要使苍生有环堵’，十字足括其生平志业。”
3．《四库全书总目·空同集提要》：“景明诗主格调，尤重比兴寄托。此题牛诗，托物寓意，以耕牛喻仁政，以桃林春比太平，以麒麟画配十牛图，体大思精，迥异流俗。”
4．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八评：“起手突兀，收束庄严。中幅叙功不矜武，言政不避艰，‘犁锄未慰三农心’句，直刺时弊，而仍归于‘尽却战马归耕牛’之理想，忠厚悱恻，得风人之旨。”
5．今人邓之诚《明清诗纪事》引清人笔记：“王晋溪尝语人曰：‘何仲默知我者也。’盖其任本兵时，力主裁冗兵、省边饷、劝农桑，与诗中所期‘环堵’‘归耕’若合符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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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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