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马六首
翻译文
自古以来西域所产的良马，本应是渥洼池中神骏所生。
不惜耗资千金购得此马，更不辞万里跋涉将其迎回。
天寒时节它思念着故乡的道路，年暮岁晚却滞留于空寂的边城。
被人牵至清冷的台阶之下，它仰首长鸣，胸中满含不平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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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西域种：指产于西域（今新疆及中亚一带）的良马，汉代以来即以汗血马、乌孙马等著称，为中原王朝所珍视。
2．渥洼：水名，在今甘肃敦煌附近，传说为天马所出之地。《史记·乐书》载：“尝得神马渥洼水中”，后世遂以“渥洼”代指神骏或天马。
3．千金买：化用燕昭王千金市骏骨典故，喻求贤若渴或珍视人才。此处反用，言马本已贵重，犹不惜重金购之。
4．宁辞万里行：谓不避艰险远途，执意迎归，极言爱重与诚意。
5．故道：指西域通往中原的旧日驿路，亦隐喻其本源之地与精神归属。
6．岁晚：一年将尽，兼指年华迟暮、时局衰微，双重时间意味。
7．空城：荒凉冷落之城，可能实指西北边城，亦象征朝廷冷落、无人问津的政治空间。
8．闲阶：闲置、冷清的台阶，暗示马被弃置不用，失去驰骋之用。
9．长鸣：马昂首嘶鸣，古诗中常为不甘沉沦、欲展其志之象征，如杜甫《瘦马行》“尘中老尽力，岁晚病伤心”。
10．意不平：内心郁结不平，直指主体精神之自觉与抗争，是全诗意脉凝聚之眼，亦为诗人自我心声的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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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借病马之形，抒忠贤失路、才士沉沦之愤懑。表面咏马，实则托物寄慨，以马之神骏反衬其遭际之困顿，以“思故道”“滞空城”暗喻士人怀忠恋阙而见弃于朝、飘零于外的悲凉境遇。“长鸣意不平”一句戛然而止，力透纸背，将郁结难申的孤愤与尊严感推向高潮。全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首联溯其本源，显其非凡；颔联写得之不易，反衬后文之弃置非理；颈联时空双写，“天寒”“岁晚”既实写节候，亦象征政治寒流与人生迟暮；尾联收束于动作与心声，形神俱足。语言凝练而张力饱满，深得盛唐咏物寄兴之遗韵，又具明代前七子崇尚汉魏盛唐、重气格风骨之典型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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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病马六首》为组诗，此为其一，最负盛名。诗人以“病马”为题而不直写病状，通篇无一“病”字，却字字写病之根由——非躯体之疾，乃环境之扼、际遇之乖、知遇之绝。首句“从来西域种，会是渥洼生”，以不容置疑的肯定语气确立其天赋异禀，奠定全诗价值前提；次句“不惜千金买，宁辞万里行”，极写重视与付出，愈显后文弃置之悖理。第三联“天寒思故道，岁晚滞空城”时空交织，“思”与“滞”形成强烈张力：内在志向未泯，外在处境凝固，张力之间，悲剧感油然而生。尾联“牵向闲阶下，长鸣意不平”，“牵向”二字见被动之屈辱，“闲阶”状闲置之荒谬，“长鸣”是生命最后的呐喊，“意不平”则升华为人格尊严的宣言。此诗深得比兴三昧：马即人，病即世，鸣即言。在明代中期台阁体余风未息、诗坛渐趋僵化之际，何景明以雄浑笔力与深切忧思重振风雅传统，此诗堪称其“师法唐人而自具性情”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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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别裁集》卷九评：“景明诸作，以《病马》为最。不粘皮骨，而神理自足；不事雕琢，而气格高骞。”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何子曰：‘诗贵性情。’观其《病马》诸篇，托兴深微，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
3．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引李梦阳语：“空同（李梦阳）称仲默（何景明）诗‘如壮士临风，轩昂自喜’，此《病马》一首，正见其临风之态，非徒轩昂，实有筋骨。”
4．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九夹批：“‘思故道’三字，写尽去国怀乡之痛；‘意不平’三字，括尽孤臣孽子之心。”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四：“《病马六首》，皆借题抒愤。此首尤沉郁顿挫，可与少陵《瘦马行》并读，而气格稍异：杜沉郁，何遒劲。”
6．《四库全书总目·大复集提要》：“景明诗主格调，尚风骨，此篇音节高朗，词气排奡，虽托病马为言，而忠爱悱恻之忱，溢于言表。”
7．胡应麟《诗薮·内编》卷四：“明之中叶，何仲默《病马》数章，追步少陵，得其神髓而脱其形迹，真盛唐嗣响也。”
8．《御选明诗》卷四十七评：“通体无一浮词，而寄托遥深。‘宁辞万里行’与‘岁晚滞空城’对照，见恩义之薄；‘长鸣意不平’五字，如闻裂帛之声。”
9．傅山《霜红龛集》卷三十七：“读何仲默《病马》，知古人咏物，未有不以我观物者。马之不平，即诗人之不平；马之思故，即诗人之思治。”
10．《明史·文苑传》：“景明诗文，取法盛唐，气格遒上。《病马》诸作，讽喻微婉，士林传诵，以为楷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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