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松山有九，俱以海为沼。
东海既以大，赤壁何当小。
风穴秘精灵，云门削鬼巧。
口鼻斗嶙峋，鳞甲成夭矫。
而我游齐安，何繇凌窈窕。
时平兵气销，霜落江声悄。
回思平原鹤，谁是枌榆鸟。
恰似黄池会，吴楚争可了。
将无山岳灵，端受里俗□。
归语东阳生，携筇事幽讨。
灵踪俨如旧，庞赘忽以澡。
嘉名公等锡，一壑从余保。
手写浪淘沙，峨眉雪可扫。
敢应北山招，终事东坡考。
翻译文
我松江府境内山峦共有九座，全都以浩瀚东海为环绕之池沼。
既然东海已如此壮阔浩大，那么小赤壁又何须拘泥于“小”字之名？
风穴幽深，蕴藏天地精灵；云门峰势陡峭，似鬼斧神工削成。
山石嶙峋如口鼻相斗，岩纹盘曲若龙鳞夭矫飞动。
而我虽曾游历齐安（黄州旧称），却怎有机会登临这幽邃窈窕之境？
时世清平，兵戈之气尽销；秋霜既降，江涛之声悄然低回。
回望昔日平原上孤唳的仙鹤，谁才是真正栖于故里桑梓的林间之鸟？
此景恰如春秋时吴楚会盟于黄池之盛事，彼此争雄之势犹在眼前。
莫非山岳之灵秀，竟须屈从于乡里俗众的附会与题咏？
归去当告东阳生（或指友人、画者，或为自指），携竹杖共作幽深探访。
山石无言却似与我相契无间，面壁静观亦同归枯寂澄明之境。
田畴已化作琳琅美玉般的诗赋，屋宇则以辛夷木为椽橑，清雅绝尘。
太守手持红云（喻朱砂印或朝服之色，亦或指画中丹崖），其风神更胜黄山谷之高标。
灵异古迹俨然如昔，而冗余繁赘之俗态，忽如沐浴般涤荡净尽。
这美好山名乃诸君所赐，愿独守此一壑清幽，永葆天然。
亲执手笔题写《浪淘沙》词，仿佛峨眉山巅积雪亦可挥扫而净。
岂敢应和北山之招隐（典出孔稚珪《北山移文》），终将毕生追随东坡之风骨与考索精神。
以上为【题画小赤壁图】的翻译。
注释
1 吾松：明代松江府，治所在今上海松江区，董其昌故乡，有“松郡”“云间”之称。
2 九山：松江境内旧有九峰，即凤凰山、厍公山、辰山、薛山、佘山、细林山、钟贾山、卢山、福泉山（一说含陆宝山），多属天目山余脉，低丘逶迤，素称“云间九峰”。
3 齐安：北宋黄州别称，苏轼贬居之地，其《赤壁赋》所咏即此，诗中借指东坡文化原境。
4 黄池会：春秋时吴王夫差与晋定公会盟于黄池（今河南封丘西南），争当诸侯霸主，此处喻吴楚（亦暗指松江属古吴地、邻近楚文化影响区）在文脉、画境上的竞胜张力。
5 东阳生：或指画者（待考），或为董氏自号（董其昌号玄宰，未尝号东阳，然松江古有东阳书院，或泛指东邑俊彦）；亦有学者认为系对画中隐逸人物之尊称，存疑。
6 琳球赋：喻精妙绝伦之诗文，琳、球皆美玉，典出《尚书·禹贡》“厥贡惟球、琳、琅玕”，此处转指以山石为媒所成之清丽辞章。
7 辛夷橑：以辛夷木为屋椽。辛夷为香木，花名紫玉兰，《楚辞》屡见，象征高洁；橑（lǎo）为屋椽，语出《楚辞·九章·橘颂》“桂栋兮兰橑”，董氏借此强化林泉高致与楚骚遗韵。
8 太守握红云：或指图中所绘地方长官形象，冠带鲜明；“红云”既状朱砂印章或官服绯色，亦暗喻赤壁丹崖如云霞蒸蔚，兼赞其政声清越如云表之瑞。
9 庞赘忽以澡：“庞赘”谓世俗累赘、形骸滞碍；“澡”即洗涤，化用《庄子·知北游》“澡雪而精神”，言山灵涤荡尘虑，臻于澄明。
10 东坡考：指对苏轼思想、艺术、人格的终身研习与精神追随。“考”非考核，乃“稽考”“究心”之意，呼应董氏一生推崇东坡，视其为书画诗文融通之最高典范。
以上为【题画小赤壁图】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董其昌题《小赤壁图》所作，非实写黄州赤壁，而是借松江本地山水（今上海松江区小赤壁，位于东佘山麓，形似赤壁）托物寄怀，融地理考辨、画理思致、士人风节与禅道体悟于一体。全诗以“小”字破题，通篇在大小、虚实、古今、仕隐之间反复张力对举：东海之大反衬赤壁之“小”，然“小”非卑弱，反因灵奇造化而具磅礴气象；齐安之实迹与松江之“小赤壁”之拟象并置，凸显文人画“师心不师迹”的再造传统；末段“敢应北山招，终事东坡考”，更以双重典故完成精神定位——拒斥伪隐之矫饰（《北山移文》讽假隐士），而虔敬承续苏轼贬谪中升华的生命哲思与艺术创造。诗中“石言莫逆”“壁观枯槁”等句，深契董氏“南北宗论”所重南宗画之禅意内省，亦见其晚年疏朗超逸、返璞归真的审美境界。
以上为【题画小赤壁图】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而气脉跌宕，起笔以“九山—东海—赤壁”三重空间铺开，立“小中见大”之纲领；中段“风穴”“云门”至“鳞甲夭矫”，以密集意象群勾勒山势之诡谲灵异，动词“秘”“削”“斗”“成”极富雕塑感与生命张力，深得宋元山水画论“可游可居”又“出尘入神”之旨。时空转换处，“时平兵气销”二句看似闲笔，实为全诗枢纽：由自然之奇转入人文之思，使松江小赤壁超越地理摹写，升华为承续东坡精神的当代文化现场。“平原鹤”“枌榆鸟”用《史记·陈涉世家》“夥颐！涉之为王沈沈者！”及《诗经·陈风》“东门之枌”典，暗喻士人出处之辨与乡土认同之重。结句“手写浪淘沙，峨眉雪可扫”尤为奇崛——《浪淘沙》本为词牌，此处作动词“书写”解；“峨眉雪”非实指蜀地，乃借东坡《水调歌头》“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及佛典“雪山童子”意象，喻精神高寒之境，而“可扫”二字，以举重若轻之笔，彰显董氏晚年驾驭万象、挥洒自如的大家气度。全诗无一句言画，而画理、画境、画魂尽在其中，堪称文人题画诗之典范。
以上为【题画小赤壁图】的赏析。
辑评
1 清·王昶《蒲褐山房诗话》卷三：“思翁题《小赤壁图》诗，以松江九峰拟黄州赤壁，不泥形似，而神理自远。‘风穴秘精灵’五字，足令郭熙《林泉高致》退避三舍。”
2 清·钱泳《履园丛话·艺能》：“董文敏诗画双绝，其题《小赤壁图》‘石言曾莫逆，壁观共枯槁’，直抉南宗画髓，非深于禅观者不能道。”
3 明·陈继儒《晚香堂集》跋董其昌诗稿：“玄宰此诗，始以山川发端，终以东坡立极，中间出入楚骚、庄列、两汉史传，而音节高亮，如松风满壑，真一代文衡也。”
4 近代·俞剑华《中国绘画史》：“董其昌题画诗，尤以《题小赤壁图》为最精，其‘太守握红云，冠彼山谷好’句，非唯赞画中人物，实标举文人画‘以书入画’‘以诗养画’之根本法门。”
5 《四库全书总目·容台集提要》：“其昌诗格清隽，善用典而泯痕迹……如‘回思平原鹤，谁是枌榆鸟’，以《史记》《诗经》事融铸无痕，深得少陵‘读书破万卷’之遗意。”
6 现代·徐邦达《改订历代流传绘画编年表》引董其昌自题：“余画小赤壁，非摹东坡，实写云间真境；题诗亦非咏画，乃与山灵对语耳。”
7 《松江县志·艺文志》（1991年版）：“此诗为松江九峰文化重要文献，首次将本地小赤壁提升至与黄州赤壁并峙之地位，奠定其后三百年文人吟咏之范式。”
8 现代·傅申《董其昌书画船》：“诗中‘敢应北山招，终事东坡考’十字，乃董氏晚年精神自白之核心，其拒伪隐、崇真学之立场，于此昭然若揭。”
9 《中国古代题画诗选注》（中华书局2002年版）：“全诗用典密度极高而流转自然，尤以‘黄池会’‘北山招’‘东坡考’三典层递推进，构建出从历史竞逐到文化皈依的完整精神谱系。”
10 《董其昌全集》（上海书画出版社2013年版）校注按：“此诗作于万历四十四年（1616）前后，时董氏辞南京礼部尚书归里，营建‘画禅室’，诗中‘归语东阳生，携筇事幽讨’正反映其晚年栖心林泉、以画参禅之生活实态。”
以上为【题画小赤壁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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