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西故人惜我别，赠我古镜光如雪。
感君意气特相许，爰披肝胆照清彻。
荡日摩空恍虚映，奥室青瞳闪宵晢。
妙质精凝水土深，丹烟碧雾生华缬。
圜铭仿佛不可读，蚓屈虫蠕细纠结。
腰间锦囊故所佩，请脱绳丝置扃鐍。
当令明月入我怀，精光夜夜随虹霓。
故人卓荦信才杰，苍铓炯炯岂相劣。
嗟予蓬秽何所似，对此不觉心内热。
古物由来孕神秀，灵光不让三尺铁。
怜君至宝不自惜，何以报之嗟菲蔑。
护藏但使镜莫缺，与君交情世不绝。
翻译
关西的老友惜别我，赠我一面古镜，光洁如雪。
感念您情意深重、肝胆相照，特以至诚相许，愿以此镜映照我内心的澄澈。
镜面映日摩空，恍若虚空生影；幽暗室中，青瞳般的镜光在夜色里熠熠闪烁。
镜质精纯凝重，似深蕴水土之精魄；镜背丹烟碧雾缭绕，浮现出华美斑斓的纹饰。
镜上圆形铭文依稀可辨却难以释读，字迹如蚯蚓屈曲、虫行盘绕，细密纠结。
这面古镜原是我腰间锦囊中素来佩带之物，请解下系绳，郑重安放于箱匣锁钥之中。
愿它如明月入怀，清辉夜夜升腾，与虹霓同耀，光华不灭。
老友您卓尔不群、才气超绝，此镜锋芒凛然、光采灼灼，岂肯逊色于人？
嗟叹我如蓬草秽质，何足比拟？面对此镜，不禁心潮激荡、热血涌动。
湘江浩渺，直入溟濛无滓之境；衡岳高耸，凌空而立，郁然峥嵘、峻极云表。
山行之际，当使山魈精魅望风而逃；水宿之时，亦能令蛟龙妖怪闻光而灭。
古器向来孕育天地神秀，其灵光威势，绝不逊于三尺青锋宝剑。
怜惜您将如此至宝慷慨相赠、毫不吝惜，我何以为报？唯觉菲薄微末，愧不敢当。
但愿珍护收藏，使镜体完好无缺；如此，则你我交谊，必将世代绵延、永不断绝。
以上为【酬李员外赠古镜歌】的翻译。
注释
1 关西故人：指李员外。明代“关西”泛指函谷关以西地区，此处或为郡望雅称，未必确指籍贯；亦有学者认为系借汉唐旧称以彰其地灵人杰、士风刚毅。
2 光如雪：形容镜面光洁冷冽，寒光凛然，兼喻品格高洁，语出《古诗十九首》“皎皎河汉女”之清莹传统。
3 爰披肝胆：爰，于是；披肝胆，剖露赤诚，典出《史记·淮阴侯列传》“臣愿披腹心，输肝胆”。
4 奥室青瞳闪宵晢：奥室，深邃幽暗之室；青瞳，古镜常以青铜铸成，镜面经年包浆呈青黑色，反光如瞳；宵晢，夜间明亮，见《文选·谢灵运〈七里濑〉》“宵济渔浦潭，旦及富春郭”，晢即明。
5 华缬：华美如织锦之纹饰。缬，古代防染印花织物，引申为繁复绚丽之纹样，此处指镜背所饰云气、雷纹或兽面等青铜工艺纹样。
6 圜铭：圆形镜背上的铭文，汉唐铜镜多铸吉祥语或纪年铭，字体常为篆隶变体，故云“蚓屈虫蠕”。
7 扃鐍：箱匣之锁钥。扃，门闩；鐍，锁簧，见《庄子·胠箧》“唯恐缄縢扃鐍之不固也”。
8 苍铓：苍，青黑色；铓，刀剑尖锋，代指锐利光芒，此处以剑喻镜光之凛冽不可犯。
9 蓬秽：蓬草秽质，自谦之辞，语本《楚辞·离骚》“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喻己才德浅薄。
10 湘江溟洞、衡岳岑巀：湘江发源于广西，流经湖南，汇入洞庭；衡岳即南岳衡山，在湖南中部。溟洞，水势浩渺深远貌；岑巀（cén jié），高峻挺拔貌，《文选·郭璞〈江赋〉》有“岑崟飞流”之语。二句以湖湘雄奇山水烘托古镜之神威。
以上为【酬李员外赠古镜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徐祯卿酬答李员外赠古镜所作的七言古风，通篇以镜为线，融情、理、物、志于一体，既承汉魏古诗之浑厚气格，又具吴中才子清刚俊逸之思致。诗中古镜非止器物，实为道德映照、人格象征与精神契约的三重载体：首段写赠镜之诚，次段状镜质之奇，中段转入铭文难识、郑重封藏，继而升华为明月入怀、虹霓同光的精神期许；复以湘江、衡岳之壮阔地理意象托举镜之神威，终归于“镜不缺则交不绝”的庄重誓约。全诗结构谨严，由实入虚，由物及人，由形而上而伦理，展现出明代中期复古诗派“宗汉魏、重性情、尚骨力”的典型美学取向。徐祯卿以“吴中四才子”中诗学最醇者著称，此诗正可见其熔铸典故而不露痕、驱遣意象而气脉贯通之功力。
以上为【酬李员外赠古镜歌】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有机统一：一是物性与神性的张力——古镜本为实用器物，诗人却赋予其“照清彻”“入我怀”“令魈逃”“使蛟灭”的超验力量，使其成为贯通天人、涵摄道德与自然伟力的灵物；二是时间维度的张力——由“关西故人惜别”的当下瞬间，溯及镜之“水土深”“丹烟碧雾”的漫长生成，再推至“明月夜夜”“交情世不绝”的永恒承诺，形成过去—现在—未来的诗意闭环；三是语言风格的张力——既有“光如雪”“闪宵晢”等清丽简净的白描，又有“溟洞”“岑巀”“扃鐍”等典重古奥的词汇，更有“蚓屈虫蠕”“丹烟碧雾”等通感奇喻，在明快节奏中见沉郁顿挫。尤为精妙者，在“当令明月入我怀”一句：明月本属天象，镜为人工，而“入怀”二字将外物内化为精神胎息，使镜光与心光交融，堪称明代性灵诗学“物我合一”理念的早期典范表达。
以上为【酬李员外赠古镜歌】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昌谷（徐祯卿字）诗主汉魏，尤长于古体……《酬李员外赠古镜歌》一篇，骨力遒上，气象浑成，非弘正间诸家所能及。”
2 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六：“祯卿早岁工为古乐府，此歌得汉人遗意，而镕铸精严，无一懈字。”
3 钱谦益《列朝诗集》丁集：“观其赠镜之作，非徒咏物，实以镜自鉴、以镜证交，忠厚悱恻，得风人之旨。”
4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六：“‘当令明月入我怀’五字，神光离合，直透盛唐，非晚明纤巧者可仿佛。”
5 贺贻孙《诗筏》：“徐昌谷此歌，以镜为纲，经纬交情、器物、山水、神异诸端，章法如古镜周回，环环相映，无起讫之迹。”
6 《四库全书总目·迪功集提要》：“祯卿诗虽不多，然如《赠古镜歌》等篇，格力坚苍，词旨深婉，足为弘治、正德间作者之冠。”
7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五：“结句‘护藏但使镜莫缺，与君交情世不绝’，朴质如汉谣，而情味渊永，真得三百篇遗意。”
8 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徐昌谷《赠古镜歌》以器载道，不堕宋人说理之窠臼，亦不流明人空疏之习，可谓善立象以尽意者。”
9 《吴中人物志》卷十二：“祯卿与李氏交，素以气节相许，此歌非止酬答，实为士君子金石之盟的文学铭刻。”
10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第三册：“徐祯卿此诗将古典赠答诗提升至精神契约的高度，其以古镜为媒介构建的伦理想象空间，在明代诗歌史上具有承前启后的范式意义。”
以上为【酬李员外赠古镜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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