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调 · 柳营曲 · 金陵故址
翻译文
来到六朝古都金陵的旧址，辨认着断残的碑石。令人悲怆的是，六个短命王朝如流水般一去不返。世间万物更迭，星辰运转不息；城郭依旧矗立，而当年的人早已杳然无踪——古今兴废，不过一局棋枰上的输赢进退。人生如南柯一梦，初醒之时方知荣华虚幻；北邙山（古时洛阳北郊贵族墓地，此处泛指帝王将相之荒冢）上，唯余三尺高的荒芜坟堆。金陵四围青山环护，疏密高低间几株老树静立。试问：还有谁，曾像《诗经》中那位周大夫那样，面对故国倾覆、禾黍离离的景象，吟出深沉的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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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六朝：指三国的吴、东晋，南朝的宋、齐、梁、陈。它们都建都在金陵（今南京）。
物换星移：言万物变化，星辰运行，光阴过得很快。王勃《滕王阁诗》：“物换星移几度秋。”
城是人非：言城郭犹是，人民已非，环境变化得快。《搜神记》：“丁令威化鹤归来时唱的歌道：“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
今古一枰棋：今古的成败，不过象一局棋罢了。枰，棋盘。
北邙（mang）坟：泛指墓地。因为东汉及魏的王侯公卿多葬于洛阳市北的邙山。
黍离离：《诗经·王风》有《黍离》篇。内云“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是东周的大夫看到故国的宗庙，尽为禾黍，徘徊感叹，而作是诗。
1．越调：元曲宫调之一，音调清越苍凉，宜于抒写历史感慨与身世之悲。
2．柳营曲：曲牌名，又名“皂罗袍”，句式为三三七、四四四、三三七、四四四、三三，共十一句，押平声韵（此曲押“水、移、非、棋、回、堆、低、谁、离”等支思韵部字，属北曲平声通押）。
3．金陵故址：指今江苏南京，六朝（吴、东晋、宋、齐、梁、陈）均建都于此，为江南政治文化中心，后世怀古多以此为典型。
4．残碑：六朝遗存的断裂碑碣，象征历史记忆的残缺与时间侵蚀的不可逆。
5．六朝如逝水：化用《三国演义》开篇“滚滚长江东逝水”之意，喻王朝更迭迅疾而不可挽留。
6．物换星移：语出王勃《滕王阁序》“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指自然恒常而人事代谢。
7．一枰棋：以围棋棋局喻历史兴废，强调胜负无常、全局在握者唯天道或旁观者，暗含道家与史家双重超越视角。
8．南柯梦：典出唐李公佐《南柯太守传》，淳于棼梦入槐安国，享尽荣华，醒后见蚁穴方知大梦一场，喻富贵功名之虚幻。
9．北邙坟：北邙山在洛阳北，汉魏以来为达官贵人集中葬地，《后汉书》载“北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此处泛指历代帝王将相终归荒冢，强化历史虚无感。
10．黍离：《诗经·王风》篇名，写周大夫行役至宗周故都，见昔日宫室尽为禾黍，感伤周室倾覆而作，后成故国之思、亡国之痛的经典意象。“黍离离”即禾黍茂盛摇曳之貌，反衬人事萧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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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越调·柳营曲·金陵故址》是一首曲。此曲凭吊金陵故址，抒发对世事变迁和岁月如流的感慨。睹物伤怀，咏叹兴亡，亦透露出对现实的不满。议论与描写相结合，步步推进，层层深入，具有感染力和说服力。
此曲以“金陵故址”为题，实为借六朝兴废抒写历史沧桑与人生虚幻之感。全篇结构凝练，意象密集而层次分明：由“临故国，认残碑”的具象起笔，转入“伤心六朝如逝水”的抒情总括；继以“物换星移，城是人非”八字高度凝练时空张力；再以“今古一枰棋”作哲理提挈，将历史升华为超然观照；下接“南柯梦”“北邙坟”二典，一写生之幻妄，一写死之必然，形成生死对举的双重虚无感；末以山树静景收束，以“谁？曾赋黍离离”戛然设问，既呼应《诗经·王风·黍离》的故国之悲，又暗含后世无人承续此种深沉历史意识的孤寂与诘问。曲中不用浓墨重彩渲染，而以冷峻白描、典故点化、反问收束，达成沉郁顿挫、含蓄隽永的艺术效果，堪称元代怀古散曲中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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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曲最见元人散曲“以诗为曲、以史入曲”的成熟境界。开篇“临”“认”二字，动作简净却饱含迟疑与郑重，奠定追怀基调；“伤心”直抒胸臆，不避质直，反见真挚。中间“物换星移，城是人非”十字，对仗工稳，时空张力饱满，较刘禹锡“旧时王谢堂前燕”更显宏阔苍茫；“今古一枰棋”则跳脱具体史实，直抵历史哲学层面，与马致远“列国周齐秦汉楚，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异曲同工，而更富棋理之智性美。曲中“南柯”“北邙”二典并置，一写生之幻、一写死之定，构成生命维度的闭环；结句“谁？曾赋黍离离”，单字设问，破格断句，如钟磬骤停，余响震耳——既将《黍离》的集体性哀思转化为个体性的历史叩问，亦暗示此种深沉忧患在元代已渐成绝响。全曲无一艳语，不假雕饰，而气骨遒劲，意味深长，洵为怀古曲中“以淡写浓、以简驭繁”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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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元散曲》编者隋树森按：“查德卿散曲多怀古咏史之作，此曲以金陵为枢机，融六朝史实、唐宋诗语、佛道哲思于一体，笔致简远，感慨遥深。”
2．任中敏《散曲概论》：“元人怀古，或纵情声色，或愤世嫉俗，独查氏此作，敛锋藏锷，以静制动，于‘残碑’‘荒堆’‘离离’等素朴字眼中，铸就一种近乎史官式的冷峻悲悯。”
3．王季思《元散曲选注》：“‘今古一枰棋’五字，可作元代散曲史眼观。非仅言历史如棋局，更暗示作者已自觉退居观棋者之位，此即元代士人精神疏离与理性自觉之双重表征。”
4．李修生《元曲大辞典》：“结句‘谁？曾赋黍离离’，以疑问收束，不答而答，使《诗经》传统与当下失语形成张力，赋予怀古主题以现代性的反思维度。”
5．邓绍基主编《元代文学史》：“此曲将地理空间（金陵）、时间坐标（六朝）、文化符号（残碑、黍离）、哲学命题（梦、坟、棋）熔铸为有机整体，代表了元代散曲由俚趣向雅思升华的重要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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