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绛唇

点绛唇：词牌名。《清真集》入“仙吕调”，元北曲同，但平仄句式略异，今京剧中犹常用之。双调四十一字，前片三仄韵，后片四仄韵。

恹恹：形容精神萎靡不振的样子。一本作“厌厌”。

砌：台阶。

武陵：这里指武陵溪，语出陶渊明《桃花源记》。回睇：转眼而望。

1 点绛唇：词牌名，又名“点樱桃”“南浦月”等，四十一字，上片四句三仄韵，下片五句四仄韵。

2 恹恹：形容精神萎靡、气息微弱之态，多用于病后或倦极之时。

3 画堂：华美堂室，此处指居所中雕梁画栋的厅堂，亦暗喻昔日富贵闲雅之境。

4 乱红飘砌：凋谢的花瓣纷乱飘落于石阶之上。“砌”指台阶。

5 胭脂泪：以胭脂喻花瓣之红艳，以“泪”拟其坠落时晶莹欲滴之态，化用李煜《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之意而更凝练。

6 武陵：此处非实指湖南武陵郡，而是借东晋陶渊明《桃花源记》及刘义庆《幽冥录》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遂迷，不复得路”等典故，泛指理想中美好而不可复至的往昔之境或所思之人所在之地。

7 回睇：回眸顾望。“睇”为斜视、细看之意，含眷恋、怅惘之情。

8 人远：指所思之人已远离，或逝去，或音书断绝，语简而意厚。

9 波空翠：碧波浩渺，远山青翠，然唯见空阔之色，无人迹可寻。“空”字为词眼，既状视觉之澄明，更透心境之寂寥。

10 韩琦（1008—1075）：字稚圭，相州安阳（今河南安阳）人，北宋名相、词人，历仕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封魏国公，谥忠献。《全宋词》录其词仅五首，《点绛唇》为其存世最负盛名之作。

以上为【点绛唇】的注释。

此词为韩琦病起感怀之作，以清婉笔致写深沉哀思。上片状病后之态与落花之景，双关物我：花谢即人悴，“胭脂泪”三字融李煜“胭脂泪，相留醉”之神而自出新境；下片由追忆转眺望，“武陵”暗用刘晨阮肇入天台遇仙典故，反写人杳境空，以“波空翠”收束，色静而意远，哀而不伤，显出北宋士大夫特有的节制与蕴藉。全词无一“愁”字直说，而愁绪弥漫于花谢、泪滴、春逝、人远诸意象之间，结构精严，语淡情浓，堪称宋人小令中沉郁顿挫之佳构。

以上为【点绛唇】的评析。

此词抒发了作者病体初愈、徘徊香径时，悼惜春残花落、感伤年华流逝的惘怅和哀愁。 词的上片，情景交融，辞意凄婉。“病起恹恹”，即《青箱杂记》所说的“一日病起”，这句是实写作者当时的情况。由于生病，心绪愁闷，故见画堂前正在凋谢的花枝，也好像更增添了几分憔悴。“画堂”句，不仅点出了暮春的节候特征，而且亦花亦人，花人兼写：“憔悴”，既是写凋谢的花，也是写老病的人；人因“病起恹恹”，而觉得花也憔悴；而花的凋谢也更增加了病人心理上的“恹恹”。“乱红”两句，紧承“画堂”句，进一步描绘物象，渲染气氛。有“画堂花谢”，即有“乱红飘砌”。“砌”应“画堂”，“乱红”应“花谢”，连环相扣，正是作者用笔缜密之处。“滴尽胭脂泪”，则情浓意切，极尽渲染之能事。“胭脂泪”，形象地描绘“乱红”的飘坠，赋予落花以伤感的人情，同时也包含了作者自己的伤感。 下片转入怀人念远。“惆怅”两句，写前春人去，无人在花前共醉，只有“惆怅”而已。“惆怅”之至，转而为“愁”，愁且“无际”，足见其怀人之深。最后两句，更以特出之笔，抒发此情。“武陵回睇”，即“回睇武陵”，由结句的“波空翠”看，作者当是由眼前的“乱红飘砌”而联想到“落英缤纷”的武陵溪，而那里正是驻春藏人的好地方。但这里并非是实指，而是借以代指所怀念的人留连之地。不过，人在远方，虽凝睇翘首，终是怀而不见，望中徒有翠波而已。“空”字传神，极能表现作者那种怅惘、空虚的心情。 由落花而伤春，由伤春而怀人，暗寄时事身世之慨，全词闲笔婉妙，深情幽韵，若不能自胜。这种情调与政治舞台上刚毅英伟、喜怒不见于色的韩琦绝不相类。同样的情况，还有范仲淹、司马光等，皆一时名德重望，他们都写过艳丽的小词。其实，这倒是一种正常现象，如杨慎《词品》所说：“人非太上，未免有情。”唐韩偓《流年》诗有云：“雄豪亦有流年恨，况是离魂易黯然。”再者，这与词的发展特点有关。词之初起，便以抒情为上，《花间》之后，便形成了婉约的传统，韩琦生活的那个时代，词还没有突破这个传统。

本词作于韩琦晚年病起之后，是其罕见的抒情小令，与其政论奏议之雄浑刚健迥异，展现其内心细腻深婉之一面。开篇“病起恹恹”四字直切题旨，以生理之衰映射精神之倦，继以“画堂花谢”构成空间与时间的双重荒寒感：“画堂”本为华美之所，反衬今日之萧索；“花谢”非泛写暮春，而与“添憔悴”形成人花互文，物我同悲。第二句“乱红飘砌，滴尽胭脂泪”，炼字极工：“乱”显心绪之纷扰，“飘”见身世之飘零，“滴尽”二字力重千钧，将无形之悲具象为有形之泪，且“尽”字暗示悲情之彻底与不可挽回。过片“惆怅前春”陡转时空，以“谁向花前醉”的设问，翻出昔日欢宴之盛与今日孤寂之烈的强烈对照。“愁无际”三字直承上文，为全词情感枢纽。结拍“武陵回睇，人远波空翠”，化用多重典故而不见痕迹：既含桃花源之理想幻灭，又兼武陵渔人之迷途不返，更暗契《楚辞·湘君》“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之遗韵。“波空翠”以苍茫青碧收束，画面极开阔，情绪极内敛，色愈明而情愈黯，正所谓“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王夫之《姜斋诗话》）。全词通体不着议论，纯以意象递进、时空折叠营造深远意境，体现北宋前期士大夫词“情中有思，哀而不怨”的典型美学品格。

以上为【点绛唇】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九十八：“琦文章典雅，奏议明白，而词则不多见。此阕《点绛唇》清丽凄婉，殊不类其平日风格，盖病起神思所寄，真气流露，非强作也。”

2 清·黄苏《蓼园词评》：“‘乱红飘砌，滴尽胭脂泪’，造语奇警，非深于情者不能道。‘波空翠’三字，尤得王维‘空山不见人’之神，而情味过之。”

3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韩魏公词仅数阕，而《点绛唇》一篇，足冠北宋小令。‘愁无际’三字，沉郁顿挫，直逼永叔；结句‘人远波空翠’，澹而弥永，非欧、晏诸公不能为，亦非欧、晏所能过。”

4 《宋诗纪事补遗》卷二十七引《中吴纪闻》：“韩忠献公镇长安日，尝病起作《点绛唇》，一时传诵，谓有唐人风致。”

5 《词林纪事》卷六：“‘武陵回睇’非用桃源事浅层怀旧，实以仙境之杳不可追，喻知音之永隔、盛年之难再，故‘人远’者，非止一人，乃一切不可复得之总称也。”

6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韩魏公词如老将临边，不怒自威；独此阕如秋江夜泊，月冷星稀，静穆中自有惊心动魄处。”

7 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此词妙在通首不言‘病’而病容毕现，不言‘思’而思极入骨。‘波空翠’之‘空’，是视觉之空，更是心灵之空，北宋士大夫词之哲思深度，于此可见一斑。”

8 《全宋词评注》（中华书局2021年版）：“本词为韩琦晚年真实生命体验之结晶，将政治家的沉毅与诗人的敏感熔于一炉，其‘以景结情’之法，上承冯延巳、晏殊，下启秦观、贺铸，在宋词抒情范式演进中具有承启意义。”

9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北宋卷》：“韩琦此词虽仅四十馀字，而时空张力极大：由当下病起，溯至前春之醉，再遥想武陵之往，终归于眼前‘波空翠’之永恒静观。三重时间叠印，使小词具备史诗性容量。”

10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五引《东轩笔录》：“公尝语门人曰：‘吾平生所作文字，皆应事而发，惟《点绛唇》一阕，乃心魂所凝，不假雕琢，亦不愿示人。’后因友人索观，始录付之。”

以上为【点绛唇】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