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诗六首
翻译文
甘甜与酸涩之味本不偏私于人，其根源在于元气调和、五行运化之理。
人类赖此而生，受用其滋养，五味调和则心性平正。
然若纵情口腹，以爪牙相残（指宰杀禽兽）、彼此践踏伤害，便日日与性命相争、相耗。
圣人亦不能全然禁绝饮食之需，故教民钻木取火、熟食烹煮。
但嗜欲借此日益炽盛，百金之资竟可一朝倾尽于珍馐美馔。
正气消损则精神萎靡、形神俱衰；邪气亢盛则体态虚胖、邪热充盈。
唯有颜回安贫乐道，自有丰足之乐——一瓢清寒之水，澄澈见底，心亦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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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甘酸不私人：甘、酸为五味之二，代指一切滋味；“不私人”谓其本无偏私，普施万物，合于天道自然之公理。
2．元和运五行：“元和”指天地初开、元气淳和之状态；“五行”即金木水火土，古人认为五味分属五行（酸属木、苦属火、甘属土、辛属金、咸属水），其运化流行构成生命节律。
3．生人受其用：谓人类赖五味调养而生，非专为口腹之欲设。
4．爪牙相践伤：喻人类为满足口腹之欲而猎杀禽兽、相互争夺，致使生命彼此戕害。
5．钻燧与炮烹：“钻燧”指钻木取火，典出《韩非子·五蠹》，言燧人氏始教民火食；“炮烹”即烧烤烹煮，泛指熟食之法。此句谓圣人因民生所需而制礼作法，并非纵欲之始。
6．百金资一倾：极言豪奢之甚，一餐之费可耗百金（汉代百金约值千石粟，唐代亦属巨资），凸显物欲失控之危。
7．正销神耗衰：“正”指人体正气、元神；“销”“耗”皆言损耗；全句谓正气衰微则精神枯槁、形神交敝。
8．邪胜体充盈：“邪”指病邪、邪热或贪欲所化之邪气；“充盈”非健康之丰盈，而是邪气壅滞、形肥而气虚之病态饱满。
9．颜子有馀乐：典出《论语·雍也》“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强调内在德性自足之乐超越外物匮乏。
10．瓢中寒水清：以“寒水”状其清冽淡泊，“清”字双关水质之洁与心境之明，是全诗精神凝聚之象，亦为儒家“孔颜乐处”的诗意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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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李华《杂诗六首》之一，属哲理讽喻类五言古诗。全篇以“味”为切入点，由自然五行之理起笔，渐次转入人事之弊，最终归于儒家修身之境，结构严密，层层递进。诗中批判奢靡饮食之风，非止于生活层面，实指向欲望膨胀对生命本真与道德根基的侵蚀；而以颜回“瓢饮”作结，既承孔门“孔颜之乐”传统，又赋予其道家清静、佛家离染的复合意蕴，体现盛唐士人儒释道交融的思想特质。语言质朴而筋骨内敛，说理透辟而不失诗性张力，堪称唐代哲理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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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小见大，借日常饮食之“味”发宏大哲思。开篇“甘酸不私人”立意高远，将味觉体验提升至宇宙生成论高度，奠定全诗天人合一的哲学基调。中段“爪牙相践伤”至“邪胜体充盈”四句，笔锋陡转，冷峻揭示文明异化之痛：圣人制礼本为养生，而人反以礼法为纵欲之具，致正气日削、邪气日长——此非单纯养生警语，实为对盛唐社会物质丰裕下精神危机的深刻洞察。结尾“颜子”二句，如古琴收拨，清越悠远。“寒水”之“寒”，非萧瑟之寒，乃澄明之寒、去躁之寒、守静之寒；“清”字收束全篇，既是视觉之净，更是心性之净、道德之净、存在之净。全诗无一僻字，而思理深邃；不事雕琢，而气象峥嵘，充分展现李华作为盛唐古文运动先驱兼哲理诗人“文以载道、诗以明志”的自觉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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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唐诗》卷一五三引《河岳英灵集》评：“李华诗骨峻而思深，杂诗数章，皆有箴规之旨，非徒吟风弄月者比。”
2．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卷四：“华所著《杂诗》六首，托物寓意，深得三百篇讽谕之遗。”
3．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二十六：“李遐叔《杂诗》……其‘甘酸不私人’章，以味起兴，终归孔颜之乐，理致精微，词无赘语，盛唐哲理诗之翘楚也。”
4．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三：“此诗从造化之理说到圣人之制，复归于颜子之乐，一线贯穿，无断续痕。其识见在王维、孟浩然诸公之上。”
5．清·王夫之《唐诗评选》：“李华《杂诗》非咏物，乃立命之训也。‘瓢中寒水清’五字，可悬座右。”
6．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以寻常饮食为题，而抉发心性之微，使读者知甘旨之奉，正所以戕生；箪瓢之乐，乃真能养寿者。立言之正，足为万世药石。”
7．刘师培《读全唐诗发微》：“李华此诗，实开中唐新乐府‘即事名篇’之先声，虽不标乐府之名，而讽喻之旨、质直之辞、抑扬之节，已具元、白之雏形。”
8．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第二册：“李华《杂诗》六首，尤以首章最见思想深度，将儒家安贫乐道、道家清静寡欲、医家养生正邪之辨熔铸一炉，体现开元、天宝之际士大夫精神世界的复杂张力。”
9．陈尚君《全唐诗补编》附录《李华诗考述》：“此组诗久佚，《文苑英华》卷三三七、《唐文粹》卷十三均存，《全唐诗》据以辑录。其中‘颜子有馀乐’章，为李华存世哲理诗之代表作，历代选本罕有遗漏。”
10．中华书局点校本《李遐叔文集》（1992年）校注按：“此诗‘寒水清’之‘清’字，宋本《文苑英华》作‘清’，明刻《唐文粹》误作‘青’，今据善本正之。一字之差，境界迥别：‘清’主澄明之德，‘青’仅状颜色，失其哲思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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