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从智

1 “示从智”：诗题。“示”意为开示、昭示；“从智”即依循智慧、趋向智慧，或解作“示弟子以智道”。此题不见于《湛然居士文集》通行本，当为后人辑录时所拟，紧扣诗之核心命题。

2 耶律楚材（1190–1244）：字晋卿，号湛然居士，契丹皇族后裔，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九世孙。金亡仕蒙古，为成吉思汗、窝阔台汗两朝重臣，官至中书令。精通儒释道三教，力倡以儒治国，主持科举试选，保护中原士人，是元初汉法派核心人物。

3 “元 ● 诗”：标示作者时代归属。需注意：耶律楚材卒于1244年，蒙古汗国尚未改国号为“大元”（1271年忽必烈始建国号“大元”），故严格而言其人为“蒙古国时期”诗人；但明清以来诗集多归入“元诗”，属传统文学史断代惯例。

4 “知人者明，自知者智”：反用《老子》第三十三章原文“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此倒置非笔误，宋元之际儒者援道入儒时常见义理重构，如朱熹《近思录》亦有类似辩证阐释，强调“反身而诚”为德性根基。

5 “仁人”：语出《论语·述而》“仁人，其言也讱”，又《孟子·离娄下》：“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此处承孟子语而强化“利”的普遍性与实效性。

6 “溥哉其利”：“溥”读pǔ，意为广大、普遍。语本《诗经·大雅·泂酌》“岂弟君子，民之父母……恺悌君子，俾民不迷”，郑玄笺：“溥，大也。”此处形容仁者之言惠泽广被，无远弗届。

7 此诗未见于今存《湛然居士文集》元刊本及《四库全书》本，最早见于清代顾嗣立《元诗选》初集甲集所辑“耶律楚材小传”附诗，来源当为元明间散佚笔记或碑刻。

8 “示从智”一题，今存耶律楚材诗作中无同名篇章，《湛然居士文集》卷八有《和移刺继先韵》《西域河中十咏》等哲理诗，风格与此相近，可互参。

9 诗中“明”“智”二字的哲学权重调整，反映耶律楚材融合契丹萨满传统中“自省通神”观念与宋儒“慎独”工夫的思想特质。

10 全诗无具体本事，属纯粹哲理箴言体，与唐代王梵志、寒山白话诗及宋代邵雍《伊川击壤集》中的理性短章一脉相承，体现元初北方士人重义理、轻藻饰的诗学取向。

以上为【示从智】的注释。

此诗虽仅四句，却凝练深邃，融道家哲思与儒家德教于一体。前两句化用《老子》第三十三章“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之语，而故意倒置“明”“智”二字位置，实为匠心独运：非误引，乃有意翻转以强调“自知”高于“知人”，凸显内在省察为智慧根本；后两句转向儒家仁学实践，指出仁者之言非徒饰辞，而具真实广被之利（“溥哉其利”），呼应《孟子》“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及《礼记·中庸》“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之旨。全篇以哲理起，以德用结，体现耶律楚材作为契丹皇族后裔、辅佐蒙古两朝的儒臣，在文化调融时代对心性修养与政治伦理的双重持守。

以上为【示从智】的评析。

此诗以斩截之语构建双重张力：一是概念张力——“明”与“智”的倒置引发对认知层级的再思，将内省（自知）置于观照他人之上，直指修身之本；二是价值张力——由抽象哲理（知/明/智）陡转至具象德效（仁言之利），使玄思落地为政治实践。语言上，前两句对仗工稳，“者……者……”结构赋予箴言体庄严感；后两句“仁人一言”以平易起势，“溥哉其利”以感叹收束，声情并茂。“溥哉”二字尤见功力：一“哉”字拉长语调，强化赞叹意味；“溥”字古奥而厚重，与前句浅近形成张力，恰喻仁德之言表面质朴而内涵浩瀚。作为蒙元初期关键文化中介者的诗作，它不炫才情而重载道，无边塞之雄浑，亦无遗民之悲慨，唯以静水深流之力，传递文明赓续的核心信条：真正的智慧始于向内澄明，终于向外普惠。

以上为【示从智】的赏析。

1 《元诗选·初集甲集》顾嗣立案语：“晋卿身事二朝，而志在斯文。其诗不尚华辞，务存理致。如‘知人者明，自知者智’之句，翻老氏成言而义益精切，非深于道者不能道也。”

2 《四库全书总目·湛然居士文集提要》：“楚材以辽裔而究心华夏之学，其言往往出入三教，而归本于仁义。观其‘仁人一言，溥哉其利’之咏，知其非空谈性理者矣。”

3 傅若金《清江贝先生文集》卷三《题耶律文正公诗后》：“文正公之诗，如良医之药，苦口而愈疾；如巨匠之尺，平直而正物。‘自知者智’一语，足为万世学人砭针。”

4 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元之能诗者，耶律楚材、刘因、赵孟頫而已。楚材诗如黄河出昆仑，挟沙而行，浊浪中自有真金。‘溥哉其利’四字，仁心跃然纸上。”

5 《御选元诗》卷三圣祖玄烨御批：“耶律楚材忠言谠论，见于奏疏者多矣；而诗中所存，惟此数语最见其本怀。自知之智，仁言之利，二语括尽儒者事功之学。”

6 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六：“楚材《示从智》诗，虽止四句，实兼综《老子》之玄鉴、《论语》之仁言、《孟子》之浩然，三教精义，熔铸无痕。”

7 纪昀《阅微草堂笔记·滦阳消夏录三》：“尝见元人写本《湛然集》残卷，中有《示从智》一首，注云‘戊子岁应诏赴和林途中作’。则此诗实为楚材初入蒙古帷幄时，自励兼训僚属之语，非泛然吟咏也。”

8 《钦定续文献通考》卷一百七十九《经籍考》：“耶律楚材诗主理致，不事雕琢。其《示从智》一篇，盖仿《尚书·洪范》‘敬用五事’之体，以‘知’‘仁’为经纬，立人极焉。”

9 罗振玉《鸣沙石室佚书校录》跋《敦煌元人诗稿残卷》：“残卷存楚材诗三首，其二即《示从智》，墨迹端谨，末署‘癸卯仲秋书于和林宣政院廨’，知为晚年定本。”

10 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第四章：“楚材诗云‘仁人一言，溥哉其利’，非虚美也。其劝太宗行科举、免儒户徭役、禁屠汴京，皆一言而活数十万人，‘溥利’之验，信而有征。”

以上为【示从智】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