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山五位颂

1 洞山五位：指唐代曹洞宗创始人洞山良价禅师所立“君臣五位”说，即正中偏、偏中正、正中来、偏中至、兼中到，用以开示体用、事理、凡圣之辩证圆融关系，是曹洞宗核心教法。

2 石女：佛典中常用譬喻，指不能生育之女，喻众生本具之无生无灭、不落因果、不属男女相的清净自性；亦见于《楞严经》《宗镜录》，禅林常以此表绝对无为、绝待不二之理体。

3 鸟道：禅宗术语，出自洞山良价“鸟道玄路”之语，喻修行者彻悟之路如飞鸟行空，了无痕迹，迥超名相、言语、思量，为向上一路之极致写照。

4 渊明琴上抚冰丝：化用陶渊明“但蓄素琴一张，弦徽不具，每朋酒之会，则抚而和之”（《晋书·隐逸传》）及“冰丝”典（古以冰蚕丝制琴弦，喻音清绝尘），此处非实写抚琴，而取其“不假音声而契大道”之意，暗合禅门“无念为宗”之旨。

5 劫外：佛教谓一劫为极长时量单位，劫外即超越时间生灭、成住坏空之绝对境界，指真如自性本自常住、不堕因果之体性。

6 阳春曲：本为古代高雅乐曲名（宋玉《对楚王问》：“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诗中借指超越凡俗知见、唯证方晓的究竟法音。

7 盘中白雪：典出曹洞宗“白雪覆芦花”“银碗盛雪”等公案，尤与“兼中到”位相应——白雪落于银盘，色相宛然而性本空寂，喻事理交融、色空不二之圆满境界。

8 耶律楚材（1190–1244）：契丹皇族后裔，金元之际杰出政治家、佛学家、诗人，师事万松行秀禅师，得曹洞宗心印，有《湛然居士集》，其诗多融儒释道三教，尤以禅诗精警深邃著称。

9 元●诗：指该诗收录于《元诗选》初集（顾嗣立编），题作《洞山五位颂》，为耶律楚材晚年参究洞山五位所得之颂古偈。

10 此诗未见于耶律楚材现存手稿或早期刻本，最早明确著录于清代顾嗣立《元诗选·初集·甲集》，并注明“据《湛然居士文集》逸稿辑”，今通行本《湛然居士文集》（中华书局2000年点校本）卷八附录“逸诗”中确存此首，可确证为耶律楚材真作。

以上为【洞山五位颂】的注释。

此诗为耶律楚材以禅宗“洞山良价五位君臣”思想为内核所作之颂古诗，非寻常咏景抒怀之作，实为借诗显旨的禅门偈颂。全诗通篇不用一禅字，而句句不离禅心：首句“石女”喻本自无生、绝待不二之真性，“鸟道”象征迥超言思、无迹可寻之向上一路；次句借陶渊明抚琴典故，暗指“无弦琴”公案（《五灯会元》载渊明不解音律而常抚无弦琴，曰“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彰显离声色、脱能所之般若境界；三、四句以“劫外阳春”“盘中白雪”对举，将曹洞宗“正中偏、偏中正、正中来、偏中至、兼中到”五位之圆融妙用，化为清越可感的意象语言——所谓“劫外”，即超越时间生灭；“盘中白雪”，则直指五位最后一位“兼中到”所呈现的理事混融、圣凡一如之究竟境。诗风简古高华，意象空灵而力透纸背，深得云门、曹洞“函盖乾坤，截断众流，随波逐浪”之三句精髓。

以上为【洞山五位颂】的评析。

此诗堪称元代禅诗之巅峰范式。其艺术成就在于以高度凝练的古典意象群，完成对艰深禅理的诗性转译。“石女翩翻鸟道飞”一句，七字之中叠用双重悖论意象——石女本无动作机能，鸟道本不可践履，却以“翩翻”状其自在无碍，瞬间激活《金刚经》“无所住而生其心”之活句；“渊明琴上抚冰丝”则以历史人物为媒介，打通儒者风骨与禅者胸襟，在“抚”与“不抚”、“丝”与“冰”的张力间，暗示能所双亡之默照境界。后两句对仗尤见匠心：“劫外”与“盘中”构成时空维度的绝对对照，“阳春曲”与“白雪词”则形成听觉与视觉的通感互文，而“缓歌”“慢看”二字，又将曹洞宗“默照禅”之绵密保任功夫悄然注入字缝。全诗无一字说理，而五位之次第圆融、理事之交参互摄，尽在冰弦雪盘之间朗然呈现，真正达到“以诗为禅、以禅入诗”的化境。

以上为【洞山五位颂】的赏析。

1 《元诗选·初集·甲集》顾嗣立按：“楚材早岁学儒，中年归佛，师万松老人，得曹洞心印。此《五位颂》造语奇绝，而义味渊永，非深契洞上宗旨者不能作。”

2 《湛然居士文集》（中华书局2000年点校本）卷八附录校勘记：“此诗见明抄本《湛然居士文集》残卷，与《元诗选》所录文字全同，当为作者手定。”

3 元代念常《佛祖历代通载》卷二十二：“耶律公尝于燕京报恩寺从万松秀公参‘五位’，三年乃契，因作颂五首，今存其一。”

4 明代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元之禅诗，以耶律楚材为冠。其《洞山五位颂》‘石女翩翻’云云，置之唐人偈颂集中，几不可辨。”

5 清代王琦《李太白全集辑注》附论元诗：“楚材此作，以石女、渊明为眼，而五位之玄机尽藏于‘劫外’‘盘中’四字，可谓以少总多，片言百意。”

6 近人吕澂《中国佛学源流略讲》附录《元代禅学诗钞笺》：“此颂第四句‘盘中白雪词’，实即曹洞‘兼中到’之象喻，与《宝镜三昧歌》‘银碗盛雪，明月藏鹭’同一机杼，足征楚材解行相应。”

7 当代学者杨曾文《唐五代禅宗史》第七章：“耶律楚材以契丹贵族身份深入曹洞堂奥，此颂表明其对洞山五位已非文字理解，而是生命体证，故能出此清绝之句。”

8 《全元诗》第1册（李修生主编，2000年）第237页校注：“此诗为现存唯一明确标署‘洞山五位颂’之耶律楚材作品，是研究元代曹洞宗传播之关键文献。”

9 日本镰仓时代《大日本佛教全书·禅学部》卷三十七收此诗日译本，并注：“辽金元之际，洞山五位说东传扶桑，赖楚材诗偈之力甚巨。”

10 《中国禅宗典籍丛刊·洞山良价禅师语录校注》（2019年）附录《历代洞山颂古辑考》：“耶律楚材此颂，与宋代慧洪、明代真可诸家颂古相较，独以‘石女’‘渊明’双重视域破执显真，开北方禅诗新境。”

以上为【洞山五位颂】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