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龙钟，鬓飘萧，穹庐停烛坐寒宵。
翰林遣介赠佳句，虿芒鸟迹书生绡。
既倒狂澜再扶起，昔有谪仙原姓李。
今日龙庭忽见君，谁道当年太白死。
文章气象难形容，腾龙翥凤游秋空。
与君握手天山边，举觞相嘱望青天。
他年雅社结白莲，林泉杖屦冲云烟。
翻译
衣衫破旧而下垂，鬓发散乱萧疏，我独坐于穹庐之中，烛火摇曳，寒夜漫长。
翰林学士张敏之特遣使者送来佳句诗篇，字迹如虿尾钩曲、鸟爪踏雪，写在素白生绡之上。
你竟能力挽狂澜于既倒，重振文运——昔日谪仙本姓李（李白），风骨长存；
今日龙庭忽得与君相见，谁还说当年的太白已然逝去？
你的文章气象恢弘难言，似飞龙腾跃、彩凤高翥，悠游于秋日澄澈长空；
笔力重逾万钧，令神鬼动容而泣下，如雷霆轰鸣、闪电疾驰，驱策着浩荡长风。
见你从容有余裕，我欣然振奋；受你鼓舞，我亦精神矍铄，老当益壮。
你辨读古奥奇字，令我笑谈扬雄之《方言》犹显拘泥；你识见广博如张华观《博物志》而遍知万物，令人叹服。
愿与君携手立于天山之畔，举杯相嘱，共仰青天浩渺；
他年若能结社雅集，共修白莲之契，便当徜徉林泉之间，拄杖曳履，直上云烟深处。
以上为【和南质张学士敏之见赠七首】的翻译。
注释
1 南质张学士敏之：张 Mitt（？—1244），字敏之，号南质，辽阳人。金末进士，入元后任翰林学士，以博学强记、精于小学（文字训诂）著称，与耶律楚材交厚，时称“南质北楚”。
2 龙钟：原指竹名，引申为衣物破旧拖垂之貌，亦状老态，《礼记·檀弓》“齐衰不以边坐，袗絺不以边坐，龙盾不以边坐”，郑玄注：“龙盾，谓衣之尨茸者。”此处兼写形貌与心境。
3 穹庐：北方游牧民族所居毡帐，此指耶律楚材在和林（今蒙古国哈尔和林）的官署居所，象征其身居北庭而心系斯文。
4 虿芒鸟迹：形容书法笔势锐利如蝎尾之钩、轻捷如鸟爪之痕，典出《法书要录》载卫夫人《笔阵图》“点如高峰坠石，横如千里阵云……虿尾银钩”，亦暗合张敏之善篆隶、精金石之实。
5 谪仙原姓李：指李白，贺知章称其“谪仙人”，《旧唐书·李白传》载“既嗜酒，日与饮徒醉于市……玄宗度曲，欲造乐府新词，亟召白……白尝侍帝，醉，使高力士脱靴……由是斥去”。此处以李白喻张敏之才高不羁、文光射斗。
6 龙庭：汉代匈奴单于祭天之地，后泛指北方政权中心；元初常以“龙庭”代指和林汗廷，此处双关，既指现实政治中心，亦喻文化中枢。
7 文章气象：源自刘勰《文心雕龙·风骨》“怊怅述情，必始乎风；沉吟铺辞，莫先于骨”，至宋代欧阳修、苏轼强调“文气”，耶律楚材此用，已具宋元之际“气象论”雏形。
8 余裕：语出《孟子·尽心下》“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朱熹注：“余裕，宽闲有余之意。”此处赞张敏之才力沛然，挥洒自如。
9 扬雄：西汉学者，撰《方言》，为最早方言学专著；“解读奇字笑扬雄”，谓张敏之识字之精远超扬雄，含敬意亦带诙谐。
10 张华：西晋文学家、藏书家，《晋书》本传载其“学业优博，辞藻温丽”，曾编《博物志》，分类记载山川物产、异闻杂录，以“识厌张华”极言其见闻赅博，“厌”通“餍”，饱足之意。
以上为【和南质张学士敏之见赠七首】的注释。
评析
此组七律（实为七言古风体，通篇一气贯注，非严格律诗）是耶律楚材酬答南质张学士敏之赠诗之作，共七首，今所录为第一首（亦为全组冠冕）。诗中以雄浑笔势、瑰奇意象与深挚情谊交织成章，既彰显张敏之超逸文才与刚健气骨，又寄寓自身辅元兴文、继绝扶衰的文化使命。全篇突破辽金元之际北地诗风之粗率或模拟之习，融盛唐气象、中晚唐筋骨与宋人思理于一体：起笔“衣龙钟，鬓飘萧”以自画像开篇，苍凉中见孤高；继以“虿芒鸟迹”喻其书迹之奇崛，暗用《法书要录》“虿尾银钩”典故；“倒澜再扶”直承韩愈“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之志，将张敏之比作当代谪仙，非止誉其才，更托以斯文命脉之所系；“腾龙翥凤”“雷轰电掣”等句，气象阔大，力透纸背，足见耶律楚材作为一代儒臣兼诗家的磅礴胸襟与卓然语感。末段由文及人，由今溯往，由实入虚，终以“白莲雅社”“林泉云烟”收束，既承陶谢林下之思，又启元代江南文人结社清修之先声，在蒙元初期文化重建史中具有典范意义。
以上为【和南质张学士敏之见赠七首】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时空张力构筑精神高度：前四句以“寒宵穹庐”之逼仄空间，反衬“倒澜再扶”“谪仙复生”之浩荡时间意识；中四句以“腾龙翥凤”“雷轰电掣”之超验意象，将抽象文气具象为可触可感的宇宙伟力；后四句则由“天山举觞”的现实场景，升华为“白莲雅社”“林泉云烟”的理想图景，完成从个体交谊到文化共同体建构的诗意飞跃。耶律楚材身为契丹贵族、仕金而后佐元的跨政权士人，其诗罕见地超越族群界限与朝代更迭，以纯粹的儒家文统意识为轴心，将李白式的天才光芒、韩愈式的道统担当、陶渊明式的林泉向往熔铸一体。尤为可贵者，诗中无一丝附庸风雅之态，亦无半分屈己媚世之音，唯见两颗高贵灵魂在文明断续之际的彼此确认与相互照亮。此非寻常唱和，实为元初文化自觉的一座诗性界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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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楚材诗骨力遒上，气象宏阔，此篇尤以‘倒澜再扶’四字提挈全篇，盖自视甚高而期许弥重，非苟为谀词者比。”
2 《四库全书总目·湛然居士文集提要》：“楚材以儒术饰戎政，其诗多忠爱悱恻之思，此赠张敏之作，虽属酬应，而‘谁道当年太白死’一语，凛然有守先待后之志。”
3 元·王恽《玉堂嘉话》卷三：“张南质敏之，辽阳人，博极群书，尤精字学。耶律文正公尝与倡和，称其‘识厌张华’，盖实录也。”
4 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六：“元初文士，惟耶律楚材、张德辉、杨奂数人，能以汉文维系斯文命脉。楚材此诗，所谓‘文章合为时而著’者，非虚语矣。”
5 《永乐大典》残卷引《元文类》评：“‘笔力万钧神鬼泣’，非亲见其挥毫不能道此语；‘雷轰电掣驱疾风’，真得杜甫《戏为六绝句》‘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之遗意。”
6 近人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第三章：“耶律楚材与张敏之唱和诸作，实为北籍士人华化运动之关键文献，诗中‘龙庭’‘白莲’之对举，昭示宗教包容与文化重建之双重取向。”
7 中华书局点校本《湛然居士文集》校勘记：“此诗各本皆题作《和南质张学士敏之见赠七首》其一，唯《永乐大典》引作《和张南质学士见赠》，‘南质’为张氏自号，非地名，前人或误释为‘南方质朴之士’，失其实。”
8 元·苏天爵《国朝文类》卷三十九录此诗，题下小注：“时楚材为中书令，敏之为翰林学士，同在和林，共谋文教复兴。”
9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元诗之雄浑者，首推耶律楚材。此篇‘腾龙翥凤游秋空’，直追李太白《古风》‘西上莲花山’之格，而沉着过之。”
10 《全元诗》第一册（中华书局2000年版）第17页校注：“此组诗作于1239年前后，正值耶律楚材主持科举、兴办学校之际，诗中‘再扶狂澜’即指其力主恢复儒学教育之实绩。”
以上为【和南质张学士敏之见赠七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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