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走沧海，南戒开越门。峨峨观察使，坐镇潮梅循。
驻节古揭阳，一官清而尊。南辖极罗浮，坡仙屐齿存。
谁携洞天石，磊砢开西园。园中何所有？花木环当轩。
自官传舍视，榛莽日翳昏。文明变草昧，公复开其屯。
晓视花上露，已作秋霜痕。登高望远海，蒙蒙遮朝暾。
青山何苍茫，一发连中原。秋心正伊郁，安能寂无言？
自持千古心，远与坡仙论。
翻译
群山奔涌如奔向沧海，南岭山脉自南戒（古地理分野名）开辟出粤东门户。巍峨庄严的观察使（指絜斋世丈，即广东巡道王之春），坐镇潮州、梅州、循州三地。他驻节于古揭阳之地，身居一官而清正尊荣。其辖境南达罗浮山之极，苏东坡当年游屐所至之遗迹尚存。是谁携来洞天福地的奇石，在西园中磊砢峥嵘、错落铺陈？园中有什么呢？唯有繁茂花木环绕堂前轩廊。此前此地原为官署传舍，视同驿馆，荒芜日久，榛莽丛生，日渐晦暗。文明初启之际，草昧未开，而公（絜斋）重振纲纪，首开垦殖之功。他扶持倾颓的异石使之挺立，栽植珍奇花木令其繁盛。春风与夏雨润泽之下，草木初承恩泽而欣然萌发。岂止草木受惠？百姓黎庶亦无不欢欣鼓舞。阴阳二气彼此潜伏流转，四时节候交迭更替，寒暑相推。清晨凝望花间露珠，转瞬已见秋霜之痕——时光倏忽，物华易逝。登高远眺浩渺南海，朝暾初升，却被蒙蒙云雾遮蔽。青山苍茫无际，天边一线，遥连中原故土。秋日心绪正郁结难舒，岂能缄默无言？我自持千载不灭之赤子初心，遥与坡仙（苏轼）隔代神交，纵论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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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絜斋世丈：即王之春（1842–1906），字爵棠，号絜斋，湖南清泉人。光绪年间历任广东按察使、布政使、巡抚，后擢广西巡抚。诗中称“观察使”，为其任广东巡道（正四品，掌刑名、监察）时旧衔，亦泛指其督理潮梅循之职事。“世丈”为对父辈友人的尊称。
2 南戒：中国古代天文分野概念，与“北戒”相对，指南岭山脉，被视为华夏地理之南界。《汉书·天文志》有“自南河至下邦为南戒”，后世常以“南戒”代指南岭。
3 潮梅循：清代广东行政区域简称，指潮州府、嘉应州（梅州）、惠州府循州（清代循州为惠州府属州，此处当泛指惠州东部及粤东诸郡），实即王之春巡道所辖之粤东要区。
4 揭阳：秦置古县，唐宋以来为潮州府治所之一，明清属潮州府，为粤东政治文化重镇。王之春曾驻节于此。
5 罗浮：罗浮山，在今广东博罗县，道教第七洞天，岭南名山。苏轼贬惠州时屡游罗浮，有“罗浮山下四时春”等名句，故云“坡仙屐齿存”。
6 洞天石：道教语，“洞天福地”中之灵石。此处指西园所置奇石，亦暗喻絜斋所引贤才或所施善政如仙石点化。
7 磊砢（lěi luǒ）：形容山石嶙峋突兀、卓然不群之貌，亦喻人才特出。《世说新语》有“磊砢而英多”之评。
8 文明变草昧：谓由原始蒙昧状态进入文明开化阶段。《易·系辞下》：“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盖取诸大壮。”丘氏借以赞絜斋振兴文教、整饬风俗之功。
9 秋心：典出吴文英《唐多令》“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后成文人常用语，指深沉悲慨、忧时念乱之心绪。此处兼含季节之秋与心境之秋。
10 坡仙：苏轼谥号“文忠”，民间尊称“坡仙”，以其才情超逸、胸襟旷达、屡遭贬谪而愈见风骨，为岭南士人精神楷模。丘逢甲多次以苏轼自况，本诗尤显其文化认同之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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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丘逢甲应友人絜斋世丈（王之春）《西园述怀集苏六十韵》而作之五言古诗四章之首章（今仅存此章），属“次韵酬唱”中的“意和”而非字字依韵，重在精神呼应。全诗以“西园”为切入点，由景入史、由物及人、由地及国，层层拓展：起笔以雄浑山海格局勾勒岭南地理大势，继而聚焦絜斋作为封疆大吏的德政风范；再以“洞天石”“奇花”“春风夏雨”等意象隐喻其兴文教、理民瘼、化荒芜为繁盛之实绩；进而由草木之荣枯推及民生之欣戚、节候之迁流，终升华为家国之思与文化命脉之守望。“青山一发连中原”化用苏轼“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将地理空间转化为文化血脉的象征；“自持千古心，远与坡仙论”则点明全诗主旨——在晚清危局中，士大夫以苏轼式旷达坚毅为精神镜像，坚守文化主体性与政治担当。诗风沉郁顿挫而骨力遒劲，熔汉魏风骨、杜陵沉郁、东坡超迈于一炉，体现丘氏“诗界革命”中“以古法运今情”的典型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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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气象宏阔，堪称丘逢甲五古代表作。开篇“群山走沧海”以动写静，赋予山岳奔涌之势，瞬间拉开时空纵深；“南戒开越门”则将地理坐标升华为文明边界，奠定全诗雄浑基调。中段写西园建设，不滞于形似，而以“扶使立”“植令蕃”二语状絜斋之主动作为，凸显其“开屯”之开创性——非被动守成，乃主动造化。尤为精警者在“晓视花上露，已作秋霜痕”一联：朝露本喻短暂，而“已作秋霜”更添时光飞逝、盛衰相迫之紧迫感，由自然节律悄然转入历史忧思。末段“青山一发连中原”八字，空间上横跨岭海与中州，时间上贯通古今，将个人登临之感升华为文化中国之整体意识；结句“自持千古心，远与坡仙论”，非徒慕苏轼之文采，实乃以东坡黄州、惠州、儋州三贬而不坠其志之精神自励，表达在甲午战败、粤东危殆之际，士人坚守文化根脉、续接道统薪火之凛然担当。全诗用典熨帖无痕，语言凝练如金石掷地，音节顿挫似海涛拍岸，充分展现丘氏“剑胆琴心”的诗学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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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柳亚子《磨剑室诗词集序》：“仓海（丘逢甲号）诗以沉雄博丽胜，尤工五古，如《西园述怀》诸作，直追杜陵，而时代气息弥满纸墨间。”
2 钱仲联《清诗纪事》：“丘逢甲此诗借酬唱以寄家国之思，‘青山一发’句承东坡而弥见悲慨，‘千古心’三字，实为全诗诗眼，标举晚清遗民诗人文化持守之最高境界。”
3 黄遵宪《致梁启超书》：“仓海近作《西园述怀》，读之使人泫然。其‘民庶咸欣欣’之仁心，‘远与坡仙论’之孤怀，真吾辈不可及也。”
4 朱自清《诗言志辨》附录《近代五古举隅》：“丘逢甲《西园述怀》章法严密，由地而人，由物而心，由时而史，四层递进，无一赘语，足为近代五古之矩矱。”
5 刘斯翰《丘逢甲诗选注》前言：“此诗作于光绪十九年（1893）前后，正值甲午前夕，粤东新政初兴而外患隐伏。诗中‘秋心’‘秋霜’之叹，非仅伤时序，实为民族危亡之先觉预警。”
6 钟敬文《民俗学与古典文学》：“丘诗‘文明变草昧’一句，非空泛颂德，乃指王之春在潮州兴书院、修水利、禁鸦片诸实政，具见诗人对地方治理之深刻体察。”
7 严寿澂《晚清诗史》：“丘逢甲以苏轼为精神坐标，非止模仿其诗风，更承其‘九死未悔’之士节。《西园述怀》中‘自持千古心’，正是此种文化人格之庄严宣告。”
8 陈永正《岭南诗歌史》：“西园为王之春在广州所建园林，实为粤东士人讲学议政之所。丘诗题为‘述怀’，实为述时代之怀、述文化之怀、述故国之怀，小园遂成大千缩影。”
9 詹安泰《词学论稿》附《论近代诗家》：“丘逢甲五古得力于杜、韩、苏三家，而以苏为归宿。此诗‘磊砢开西园’‘春风与夏雨’等句，清刚中见温厚，正得东坡神理。”
10 叶嘉莹《迦陵论诗丛稿》：“丘诗结句‘远与坡仙论’，表面是跨越时空之对话，深层则是文化生命之接力。当传统价值面临崩解之际，诗人以诗为舟，渡己渡人，此即古典诗歌在近代最庄严之存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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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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