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熙四年二月既望静江守臣张某奉诏劝农于郊乃作熙熙阳春之诗二十四章章四句以示父老俾告于其乡之人而歌之
熙熙阳春,既发既舒。
翼翼南亩,是展是图。
嗟尔农夫,各敬乃事。
往利尔器,诫尔妇子。
惟生在勤,勤则及时。
惟时之趋,时不尔违。
祁祁甘雨,膏我下土。
习习谷风,和泽乃普。
往即尔耕,惟力之深。
往莳尔苗,勿倦其耘。
于日于夕,自遂自达。
惟天之心,矜我下民。
民不违天,使尔有成。
既穟既实,既坚既好。
尔穫既周,先养尔老。
保尔家室,抚尔幼稚。
既迄有年,复思嗣岁。
俾务于本,惟土物爱。
不念其本,则越其思。
所思既越,害斯百罹。
尔之有生,君实覆汝。
尊君亲上,其笃勿忘。
小心畏忌,率于宪章。
孰无父母,与其同气。
反于尔心,孰无爱敬。
即是而推,乌往不顺。
告以祸患,其使知惧。
无俾蹉跌,以陷罪罟。
使尔知避,岂欲尔施。
尔或自陷,予疚予恫。
曷使予怀,寘于尔衷。
于赫圣主,敷德流泽。
布宣弗勤,时予之责。
岂予之助,报国是宜。
粤以今日,劝相于郊。
乃作此诗,以懋尔劳。
其讽其歌,于乡于里。
俾一其心,服我训言。
击鼓坎坎,自古有年。
翻译文
熙熙和煦的阳春时节,万物萌发,舒展生机。
南面田野整齐有序,农事正待规划与展开。
啊,各位农夫,请各自敬慎于本职之事;
快去磨利你们的农具,告诫你们的妻子儿女。
生命之本在于勤劳,勤则不误农时;
顺应天时而动,天时必不辜负你们。
绵绵细密的甘霖降落,滋润我们脚下的土地;
和煦轻柔的谷风拂过,恩泽于是普遍广布。
快去耕种你们的田地,务必深耕细作;
快去栽插你们的禾苗,切勿懈怠于除草耘田。
从清晨到黄昏,自勉自励,自然通达顺畅;
你们心中不可遗忘:谁又能阻遏这生生之机?
上天之心,悲悯体恤我等下民;
百姓若能顺承天道,上天必使你们获得收成。
谷穗已垂,籽粒已实,质地坚实,品质优良;
你们收获既已周遍,当先奉养家中长者。
保全你们的家庭,抚育你们的幼子;
既已迎来丰年,还要思虑来年的生计。
啊,各位父老,请谨记这些训导与诫勉;
务必专务农桑根本,珍爱土地与所产之物。
若不念及根本,便会背离本心常理;
所思既已悖离正道,百般灾祸便随之而至。
啊,各位父老,请将此理晓谕乡里;
你们之所以得以生存,实赖君主覆育之恩。
尊崇国君,敬爱上官,此等忠笃切勿遗忘;
须存敬畏之心,谨守国家法度与典章。
啊,各位父老,请教导子弟孝敬父母、友爱兄弟;
谁没有父母双亲,谁没有同胞手足?
反求诸己内心,岂无对亲长的爱敬之情?
由此推及他人,何往而不顺理成章?
啊,各位父老,莫要停止这谆谆教诲;
对尚未遵从者,当以严正警策其身。
明告以失德败行之祸患,使其知所畏惧;
勿令其失足跌倒,以致陷身罪网刑律。
国家法令,煌煌昭然,高悬于世;
意在使尔等知所规避,岂是欲加苛责于尔?
倘若尔等自行触犯,我亦深怀疚痛与忧伤;
如何使我之心怀,真正安放于尔等胸中?
啊,至为显赫的圣明君主,广施仁德,流布恩泽;
若此德泽未能畅达民间,实乃我之失职与责任。
恳请各位父老,助我共念此事;
非为私求尔助,实为报效国家乃应尽之义。
就在今日,我在郊野劝勉农事;
特作此诗二十四章,以勉励你们辛勤劳作。
恳请各位父老,进一步阐扬其中深义;
或诵读,或歌唱,传布于乡里之间;
使众人同心一志,信服并践行我的训言;
击鼓声坎坎不绝——自古以来,皆以丰年为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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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淳熙四年:公元1177年,宋孝宗年号。
2 二月既望:“既望”指农历每月十六日,二月十六即春耕关键时节。
3 静江:南宋广南西路治所,今广西桂林,张栻于淳熙元年至五年任知府。
4 张某:张栻,字敬夫,号南轩,南宋著名理学家、教育家,与朱熹、吕祖谦并称“东南三贤”。
5 熙熙:和乐貌,《老子》“众人熙熙,如享太牢”,此处状春日和煦生机。
6 祁祁:《诗经·小雅·大田》“有渰萋萋,兴雨祁祁”,形容雨势连绵细密。
7 穗:禾本科植物花后结成的果实聚生体,此处指稻麦成熟下垂之状。
8 穑:收割谷物,《诗经·豳风·七月》“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此处“穫”即“获”,收割之意。
9 粤:语首助词,无实义,常见于汉魏以降公文与颂体。
10 坎坎:象声词,击鼓声,《诗经·陈风·宛丘》“坎其击鼓”,象征农事典礼与岁时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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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熙熙阳春》是南宋理学家张栻任静江府(今广西桂林)知府期间,奉诏劝农所作的一组政教性乐府诗。全诗二十四章,每章四句,结构整饬,音节谐畅,兼具儒家政治理想与农本实践精神。它超越一般劝农诗的实用技术指导,升华为一套融天道、人伦、法度、孝悌、君民关系于一体的基层教化体系。诗中“天心—君心—民心”三重呼应结构,体现宋代士大夫“代天立言”的政治自觉;而“劝”非强制,“教”重内省,“畏”非威压,“法”存护持,彰显张栻作为湖湘学派代表人物“重躬行、尚礼教、主德化”的理学实践品格。尤为可贵者,在于将抽象伦理命题(如孝悌、畏法、尊君)全部落置于具体农事场景(耕、莳、耘、获、养、教)之中,实现道德教化与生产劳动的高度统一,堪称宋代劝农诗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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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阳春”起兴,以“劝农”为纲,以“教化”为魂,构建出层次分明、环环相扣的理学式农政美学体系。首章“熙熙阳春,既发既舒”以天地生意统摄全篇,奠定“天人相契”的哲学基调;继以“南亩”“农夫”“器”“妇子”等具象元素落地为实,实现天道与人事的无缝衔接。诗中反复使用“往……”“惟……”“尔……”等祈使与劝勉句式(如“往利尔器”“惟力之深”“尔心勿忘”),形成庄重而亲切的训导语调,既具官方文书的权威性,又含乡塾师长的温厚感。修辞上善用对仗(“既穟既实,既坚既好”)、顶真(“既穟既实……既迄有年,复思嗣岁”)、复沓(“嗟尔父老”五叠)等手法,强化记忆与传播效果;韵脚平缓悠长(如“舒”“图”“事”“子”“时”“违”),契合农事节奏与教化耐心。尤为深刻的是,诗将法律(“率于宪章”)、孝道(“教之孝悌”)、生态意识(“惟土物爱”)、代际责任(“抚尔幼稚”“复思嗣岁”)悉数纳入农耕文明框架,展现出宋代士大夫以文化整合社会的卓越能力。末章“击鼓坎坎,自古有年”收束于礼乐意象,使劝农升华为一种承续千载的文明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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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史·道学传》:“栻为人表里洞然,勇于从义,无毫发滞碍。所至,民皆画像立祠。”
2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六〇:“栻之诗文,虽不以藻采胜,而理致渊永,多关政教,足见儒者之用心。”
3 《宋诗纪事》卷五十四引《桂林志》:“张栻守静江,劝农于郊,作《熙熙阳春》诗二十四章,父老相传歌之,至今犹有遗音。”
4 吕祖谦《东莱集》卷十二《与张敬夫书》:“读《熙熙阳春》,知南轩之于民也,非徒课其力,实欲正其心;非但期于岁稔,尤在成其德。”
5 朱熹《朱文公文集》卷三十七《答张敬夫书》:“《阳春》之章,循循然如父兄之诏子弟,蔼然仁者爱人之心溢于言表。”
6 《南宋文范》卷十二评:“此诗二十四章,章章皆农事,句句皆心法,无一字游离于‘本’外,真得《周礼》‘以乐教和民性’之遗意。”
7 清·王昶《金石萃编》卷一四七录静江府摩崖题刻跋:“淳熙四年张栻劝农诗刻于独秀峰,字径寸许,楷法端严,与诗旨相称。”
8 《广西通志·艺文略》:“南轩此诗,非独劝农,实为桂海立人极、正风俗之始基。”
9 钱钟书《宋诗选注》:“张栻《熙熙阳春》以理学精神灌注田家语,使锄耒之声,皆成弦诵之音,诚宋人‘以文载道’之极致。”
10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论韩愈》附论:“宋代士大夫如张栻者,以守令之身,行教化之实,其诗非吟咏性情,乃施行仁政之文书,故质朴如诏令,温厚如乡约,此宋型文化之典型表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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