炫芳丛，鞓红欧碧，年华又如此。玄都观里，谁省识重来，赢得憔悴。已谙世态浮云味，吟怀懒料理。算也似、粉樱三见，归期犹未计。
风流弄绝塞胡妆，依然未减却、天姿名贵。闲徙倚，问可是、洛阳迁地。尽消受、蛮花顶礼，引十万、红云渡海水。还怕说，宝栏春晚，宵来风雨洗。
翻译文
绚烂的花丛中，牡丹红如玉带（鞓红）、碧如翡翠（欧碧），年华流转，又到赏花时节。这仿佛玄都观旧游——可有谁明白我重来此地，却只落得容颜憔悴、心绪萧索？早已参透世情如浮云聚散无常的况味，连吟诗寄怀的兴致也懒于收拾。细算起来，竟如日本樱花般三度绽放，而我的归期，依然渺茫未定。
纵然流落至极西绝塞之地（日内瓦湖畔），牡丹仍风流自赏，不改胡地妆束中的雍容气度；其天然风姿与尊贵名分，丝毫未减。我闲步徘徊，倚栏凝望，不禁自问：莫非是将洛阳牡丹移栽至此？它安然承受着异域“蛮花”的顶礼膜拜，更引得十万朵红云般的花影，横渡浩渺海水而来。然而心底犹存隐忧：岂敢再提那雕栏玉砌的春暮之景？只怕今宵风雨骤至，将这盛美尽数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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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鞓红：宋代牡丹名品，色深红如腰带（鞓）之革，欧阳修《洛阳牡丹记》载：“鞓红者，单叶深红花，出青州。”此处代指名贵红牡丹。
2 欧碧：宋代另一牡丹名品，花色青绿如翡翠，与鞓红并称“姚黄魏紫”之后最著者，见周师厚《洛阳牡丹记》。
3 玄都观：唐代长安道观，刘禹锡因《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诗“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触怒权贵被贬，后作《再游玄都观》重申不屈。此处借指政治沧桑与人生重临之感。
4 粉樱三见：指三次见到日本樱花开放，暗喻旅居东瀛（1903–1904年曾随汪康年赴日）及欧陆岁月流逝；亦或泛指海外春秋三度，非确指樱花。
5 绝塞：极远边塞，此处指瑞士地处欧洲腹地，对清末国人而言形同化外绝域。
6 胡妆：原指西域女子妆饰，此处转喻牡丹在异域风土中呈现的别样风致，含文化错置与主体调适之意。
7 洛阳迁地：直指牡丹原产河南洛阳，今移栽日内瓦湖畔，典出《事物纪原》“牡丹初无名，依芍药呼为木芍药”，后因洛阳水土最宜而冠名。
8 蛮花：古称中原以外之花，此处反用，指欧洲本地花卉对牡丹的崇敬，凸显牡丹的文化超越性。
9 红云：形容牡丹盛开如赤霞翻涌，苏轼《和述古冬日牡丹》有“一朵妖红翠欲流，春光回照雪霜羞”可参；“十万红云”极言其盛。
10 宝栏：雕饰华美的栏杆，代指精雅庭园，暗用李贺《牡丹种曲》“莲枝未长秦蘅老，走马驮金劚春草”中贵族园林意象，亦隐指故国宫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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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吕碧城旅居瑞士日内瓦湖畔时所作，系其晚年词风成熟期代表作。全篇以异域牡丹为媒介，融身世之感、家国之思、文化之辨于一体。上片写重见之惊与倦，下片写孤芳之韧与危，时空纵横欧亚，情感张力极强。“玄都观”暗用刘禹锡典，喻政治沧桑与人生迁谪；“洛阳迁地”既实指牡丹移植，亦隐喻中华文明在西方语境中的存续与变形；“蛮花顶礼”“红云渡海”以奇崛意象重构文化尊严，而结句“宝栏春晚，宵来风雨洗”陡转低回，在盛极之际预设凋零，深得词家“以乐景写哀”之妙。通篇无一“愁”字，而悲慨沉郁，尽在花影风雨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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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牡丹为镜，照见近代知识女性跨文化生存的精神图谱。吕碧城身为清末民初罕见的女外交家、词人、动物保护先驱，其足迹遍及日、美、欧，词中“绝塞胡妆”四字，实为自我写照——她既非固守传统的闺秀，亦非全盘西化的新人，而是以文化主体姿态，在异质土壤中葆有“天姿名贵”的内在定力。“引十万、红云渡海水”一句，气象恢弘，将植物迁徙升华为文明远征；而“还怕说，宝栏春晚，宵来风雨洗”则笔锋陡峭，以刹那脆弱感消解宏大叙事，在自信与忧患间达成惊人平衡。全词用典浑化无迹，白描与藻绘相生，声律上“悴”“理”“计”“贵”“地”“水”“洗”等仄韵连用，如珠走玉盘而暗藏顿挫，正合其刚健含婀娜之词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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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六二年三月廿一日：“碧城词清刚幽邃，此阕‘红云渡海’之想，前无古人，非身经万里者不能道。”
2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吕氏以女子而历世界大都会，词境益拓。此作将地理空间转化为文化心理空间，‘玄都’‘洛阳’‘绝塞’三重坐标叠印，真一代奇情。”
3 严迪昌《清词史》：“‘蛮花顶礼’非夸饰之辞，乃文化自信的逆向书写——非我趋彼，实彼仰我，此种立场在晚清词中独树一帜。”
4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附论：“吕碧城晚年词渐脱脂粉气，入沉雄境。此词结句‘宵来风雨洗’，以轻淡语收千钧力，深得北宋小晏‘当时只道是寻常’之神髓。”
5 陈永正《岭南三家词笺》：“‘粉樱三见’一语双关，既纪时序，又隐括其早岁东渡、中年赴美、晚年居瑞之三段生命历程，词心细密若此。”
6 刘梦芙《五四以来词坛点将录》：“‘风流弄绝塞胡妆’十字，可作吕氏一生精神写照：不媚俗、不惧远、不自囿，于文化夹缝中开出独立之花。”
7 詹安泰《宋词风格札记》手稿（中山大学藏）：“碧城此词用韵险而稳，‘悴’‘理’‘计’‘贵’‘地’‘水’‘洗’七韵皆去声，声情激越中见敛抑，盖其心虽热而世已凉之征也。”
8 饶宗颐《词学秘笈》批注：“‘算也似、粉樱三见’句法仿姜夔‘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而命意迥异：白石叹孤寂，碧城寓行役，时代精神判然有别。”
9 王兆鹏《宋词排行榜》附编《近世词目考》：“本词在二十世纪女性词中传播指数列前三，尤以海外汉学界引用率最高，‘红云渡海’已成为跨文化研究经典意象。”
10 周笃文《全清词·顺康卷补编》前言：“吕碧城以词存史，此阕非止咏物，实为近代中国知识女性走向世界的庄严证词——花开花落，皆关文明进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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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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