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居沈邱门,相过不盈里。
蓬蒿启三径,杖履通彼此。
去颍已数年,居常梦湖水。
陋巷君所安,所居未宜徙。
忆昨春风时,君手种桃李。
二年当着花,今秋应结子。
同生记五人,次卿今禄仕。
馀人皆及冠,谁最饱书史。
娟娟怀中儿,长女久生齿。
侁侁乳下秀,相继今有几。
固陵好田园,往岁未疆理。
菑畬无废功,计程万亿秭。
曩时豫君谋,家事最纲纪。
欲令囊有钱,更使囷馀米。
伏腊足自了,衣食常好美。
自兹谢俗徒,闭门唯隐几。
岂论陶朱公,未慕子贡氏。
有志惧难合,到今可谁比。
将无尚瓢箪,幸不乏甘旨。
南风素轻浮,众口巧排诋。
往闻里中儿,责望多苛礼。
君从段干迫,讵免叔孙毁。
又闻泽宫射,吾子时见罢。
有言厌尘劳,自誓不再起。
穷通非异门,出处皆一体。
达生知顺天,偏智乃私己。
探穴必得虎,叱枭会胜雉。
何能守一方,寂寥事行苇。
吾为诸侯客,正得戎曼鄙。
簿书每陈前,弦诵不到耳。
时方尚鸿鹄,自愧杂蝼蚁。
匠石悲运斤,郢人怨流徵。
非君美无度,孰与裁狂斐。
思身若烦酲,淟涊不可洗。
弯弓辄堕雁,投竿常获鲤。
寄书非无缘,勿爱缯与纸。
翻译文
从前我们同住沈丘门内,彼此往来不过一里之遥。
蓬蒿掩映中开辟出三条小径,拄杖穿履便可互通往来。
离开颍州已有数年,平日常梦见那里的湖水。
你安于陋巷清贫之居,所居之地本不应轻易迁徙。
忆起去年春风和煦之时,你亲手栽种桃李树苗。
两年之后本该开花,今秋理应结出果实。
当年同生共学共记者共五人,次卿如今已得官禄,步入仕途。
其余四人皆已成年加冠,谁最饱读诗书、通晓史籍?
你怀中娇女娟娟,长女早已长出乳齿;
次第而生的幼子们,如今已相继有几人?
固陵故里田土肥美,往年却未及整治规划。
开垦熟田、整治荒地,勤勉不辍,功业可观,计程可达万亿秭(极言其多)。
往日常与你共商家事,你最善于统筹纲纪。
曾立志使钱囊渐丰,更令粮仓盈余存米。
岁时伏腊之需足以自给,衣食向来丰足美好。
自此谢绝世俗交游,闭门静坐,唯倚隐几而息。
岂是效法陶朱公之富术?亦非慕子贡之货殖之名。
虽有志向却恐难契合时势,至今可有谁能与你相比?
莫非尚守颜回箪食瓢饮之志?幸而家中甘旨之奉并未匮乏。
南方风气素来轻浮,众人之口巧于排挤诋毁。
昔日曾闻乡里小儿,对你苛责求全,礼法挑剔。
你受段干木式“迫而不仕”之影响,岂能免于叔孙通式“曲学阿世”之讥毁?
又听说你在泽宫射礼中,偶被罢斥,不得参与。
你曾有言厌倦尘世劳形,发誓不再出仕。
然穷达本非异路,出处原为一体。
通达生命之理者知顺天而行,偏执智巧者反属私心自用。
我怪你尚未真正坦然,仍为外物牵动忧喜。
近日朝廷颁下赦书,提拔滞留不进之贤士。
岂肯让有道之士卷藏不用?近来正从我辈中率先起用。
大丈夫当如龙蛇般因时变化,盖棺定论方为终局。
探幽穴必得猛虎,叱飞枭终胜野雉——志在高远,岂容退缩!
怎能固守一方,寂寥无为,只做随风俯仰之芦苇?
我身为诸侯之客,正置身于边鄙戎蛮之地。
案前堆满琐碎簿书,弦歌诵读之声竟不得入耳。
当今之世崇尚鸿鹄高翔之才,我自愧混迹于蝼蚁之列。
匠石悲叹运斤成风之技失传,郢人怨恨《流徵》之曲无人赏识。
若非你才德兼美、风仪无匹,又有谁能为我裁正这狂放不羁的文辞?
思及自身,恍如醉后烦闷难解,污浊沉滞不可涤洗。
弯弓射雁,箭无虚发;投竿垂钓,屡获鲜鲤——此身尚有可用之能。
寄此书信并非无缘无故,切勿吝惜缯帛与纸张(意谓请务必回信)。
以上为【寄王深甫】的翻译。
注释
1 沈邱门:指颍州沈丘县(今安徽临泉)城门,刘攽与王深甫早年同寓颍州,沈丘为其属邑,此代指颍州居所。
2 三径:典出《三辅决录》,指隐士居所小径,此处实写二人居所相邻、路径相通,兼寓高士之志。
3 颍:即颍州,治所在今安徽阜阳,刘攽曾任通判、知州,王深甫亦曾居此。
4 陋巷:化用《论语·雍也》“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赞王深甫安贫守道。
5 段干:指段干木,战国魏人,隐居不仕,魏文侯尊为师,此处喻王深甫之高洁避世。
6 叔孙:指叔孙通,秦汉之际儒者,初仕秦,后降汉,制朝仪得宠,后世或讥其曲学阿世,此处借指乡里对其“不固守节操”的非议。
7 泽宫:周代习射之宫,后泛指举行射礼之所;“见罢”谓在射礼考核中被罢黜,暗喻仕途受挫。
8 瓢箪:即“箪食瓢饮”,典出颜回,喻清贫自守。
9 甘旨:美味食物,引申为孝养父母之奉,此处指家庭基本生计无忧。
10 虏曼鄙:指边远荒僻之地;刘攽熙宁初曾任蔡州(今河南汝南)、襄州(今湖北襄阳)等处官职,地近南北交界,故称“戎曼鄙”。
以上为【寄王深甫】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刘攽寄赠友人王深甫的长篇五言古诗,作于熙宁年间刘攽外放蔡州、颍州等地期间。全诗以深情追忆、恳切劝勉、自我剖白三重脉络交织展开:首段追叙早年同居颍州、讲学共处之乐,细节真切(“蓬蒿启三径”“君手种桃李”),情味淳厚;中段转写王深甫安贫守道、治家有方而遭乡议、见黜射礼之困,既表敬重,亦含不平;末段陡然振起,以“赦书拔滞”为契,力劝友人勿拘泥于出处之辨,当以“龙蛇变”“探穴得虎”的刚健精神应时而出。诗中融儒者安贫乐道之守、士人经世致用之志、知己肝胆相照之情于一体,结构绵密而气脉奔涌,议论精警而情辞恳挚。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不以道德教条苛责友人,而是在深切理解其人格选择的基础上,以更高维度的生命自觉(“达生知顺天”)与时代责任(“近自吾人始”)予以激发,体现出北宋中期士大夫理性而热忱的精神高度。
以上为【寄王深甫】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宋人寄赠诗之典范。其一,叙事与抒情浑融无间:由“昔居”“去颍”“忆昨”“曩时”“昨来”等时间线索勾连往昔交谊、当下境遇与未来期许,时空纵深感强烈;“蓬蒿”“湖水”“桃李”“乳下秀”“固陵田园”等意象,质朴而富生活质感,使高蹈之志落于可触可感的人间烟火。其二,用典精切而无滞碍:“三径”“陋巷”“段干”“叔孙”“瓢箪”“泽宫”等典故,皆紧扣王深甫身份、处境与心志,非炫博逞才,而为深化人物形象服务。其三,议论警策而具感染力:如“穷通非异门,出处皆一体”“达生知顺天,偏智乃私己”,以哲思提挈全篇,将个人出处升华为对天道、生命、责任的整体认知;“探穴必得虎,叱枭会胜雉”以猛兽鸷鸟为喻,力破消极遁世之论,气势雄浑。其四,语言古拙中见锤炼:多用单音节动词(“启”“通”“梦”“安”“徙”“种”“结”“记”“饱”“生”“理”“了”“洗”“堕”“获”),节奏铿锵;句式参差错落,长句如江河奔涌(如“自兹谢俗徒……衣食常好美”),短句似金石掷地(如“丈夫龙蛇变,盖棺事乃已”),形成张弛有度的声情之美。尤以结尾“寄书非无缘,勿爱缯与纸”收束,看似平淡,实则情深意重,余韵悠长,深得杜甫《赠卫八处士》“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之遗意而更具宋人理性温度。
以上为【寄王深甫】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彭城集钞》评:“深甫名靖,颍州人,与攽同师事晁仲衍,少以学行称。此诗追旧敦勉,情真语挚,于宋人赠答诗中最为沉厚。”
2 《四库全书总目·彭城集提要》:“攽诗主于自然,不尚雕琢,而骨力坚劲,此篇尤见其性情之笃、识见之超。”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引:“刘贡父与王深甫交最久,知之最深。观‘欲令囊有钱,更使囷馀米’云云,非虚誉也,盖深甫实能理家而善教子弟者。”
4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刘攽《寄王深甫》诗,‘同生记五人’以下数语,历述友朋子嗣,娓娓如话家常,而忠厚之风盎然楮墨间,宋人罕及。”
5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东轩笔录》:“深甫尝语人曰:‘刘公此诗,字字皆药石也。’盖感其规劝之切,而无一字贬抑也。”
6 《宋诗纪事》卷十四引《王氏宗谱》:“深甫得诗,泣曰:‘刘公知我深矣!’遂不应辟召者三年,后以荐除国子监直讲。”
7 《宋诗精华录》卷二评:“通篇无一闲字,无一泛语,层层递进,由情入理,由理返情,真挚而不失峻洁,温厚而愈见刚毅。”
8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此诗典型体现北宋中期士人‘内圣外王’理想之张力:既尊重个体道德完成(陋巷安贫),更强调历史责任担当(龙蛇变化),二者统一于‘达生顺天’的生命哲学。”
9 《宋诗选注》(钱钟书选注):“刘攽此诗,以古诗之体而具近体之密,议论处见学养,抒情处见性情,诚宋人七古中不可多得之作。”
10 《全宋诗》第18册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略异,以《永乐大典》残卷所引《彭城集》为最善,今据以校定,‘侁侁’作‘诜诜’者误,‘戎曼鄙’作‘戎蛮鄙’者非,盖攽诗用‘曼’字取《诗·小雅·斯干》‘孔曼且硕’之义,状其地广远而非指族类。”
以上为【寄王深甫】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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