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梦里，闽山天末，连岁泪雨未歇。当官抗请朱云剑，亲见举朝风动，老臣心切。下泽归兮天坠去，望九庙、愁云难拨。剩草色、夹漈青青，枉送了鶗鴂。
谁分春风进酒，椒山祠下，便做今生长别。母哀谁养，子饥谁饱，信史伤心来叶。近如花众女，改著鸦头嫁时袜。人间世、未知胡底，幸挽龙髯，中天悬皓月。
翻译文
在燕山的梦中，在闽地天边的远方，连年泪如雨下，未曾停歇。您身居官位，手持朱云之剑般刚烈直谏；亲见满朝为之震动，老臣忠悃之心至为恳切。如今您驾鹤西归，如车驾坠于泽野，魂归故里；遥望宗庙九重，愁云密布，难以驱散。唯余夹漈山间青青草色，徒然送别那悲鸣的杜鹃（鶗鴂），空添哀思。
谁料春风拂面之时，竟是在椒山祠下为您敬酒送行，从此便成永诀。母亲由谁奉养？幼子饥寒谁来照拂？信史所载，令人痛彻心扉，其影响将延及后世。近观如花般众多的侍女，已改穿鸦头袜——那是嫁时所著的黑袜，暗示家道中落、礼制衰微。人世茫茫，祸福难测，未知终局何如；所幸者，您曾奋力挽住龙髯（喻竭忠辅国、维系纲常），高悬于中天的皓月，至今清光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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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江杏村侍御春霖：江春霖（1856—1918），字仲默，号杏村，福建莆田人。光绪二十年进士，历任翰林院检讨、监察御史等职，以直言敢谏闻名，有“清代第一御史”之誉。宣统二年（1910）因屡劾权贵被罢官归里，民国七年卒于乡。
2 燕山：代指北京，清代京师所在，江氏曾任御史于此履职。
3 闽山天末：福建多山，莆田地处闽中，天末谓天边，极言其地偏远，亦寓忠魂远逝、音容渺茫。
4 朱云剑：典出《汉书·朱云传》，朱云请赐尚方宝剑斩佞臣张禹，帝怒欲杀之，云攀殿槛折断，仍抗声不屈。后以“朱云剑”喻刚正敢谏之臣。
5 下泽归兮：语本《楚辞·离骚》“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敶词……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此处化用“下泽”意象，指御史乘驾归隐或逝世，如车坠泽中，喻忠魂陨落。
6 九庙：古代帝王立七庙，王莽增为九庙，后泛指皇家宗庙，此指清廷宗庙，亦含江山社稷之象征。
7 夹漈：即夹漈山，在福建莆田，郑樵曾隐居著书于此，江春霖亦莆田人，故以“夹漈青青”代指其乡梓山水，寄故土之思与斯文之托。
8 鶗鴂：即杜鹃鸟，古诗词中多作悲鸣、伤春、亡国之象征，《离骚》有“恐鶗鴂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此处兼寓忠良凋零、时序摧残之痛。
9 椒山祠：明代忠臣杨继盛（号椒山）祠堂。杨氏因弹劾严嵩被害，后世建祠崇祀。赵熙以椒山比江氏，彰其忠烈一脉相承。
10 鸦头袜：古代女子嫁时所著黑布袜，鸦头喻乌黑，亦指贫俭之服。此处写江氏身后家境萧条，侍女易装改嫁，反衬生前门庭显赫与死后凄清之巨变，具强烈现实批判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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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熙悼念清末御史江春霖（号杏村）所作，依姜夔（石帚）《八归》格律而填，沉郁顿挫，兼具史识与深情。上片以时空张力开篇，“燕山梦里”写京师共事之忆，“闽山天末”点明江氏福建莆田籍贯及卒地之遥，双线交织，泪雨“连岁”凸显哀思之久长。“朱云剑”典用精当，既赞其弹劾权贵之勇（江氏以敢言著称，曾屡劾庆亲王奕劻、袁世凯等），又暗喻其风骨如汉代朱云折槛请斩佞臣之烈。下片转入家国同悲：椒山祠（杨继盛祠）之比，将江氏升格为明代忠烈精神之承续者；“母哀谁养，子饥谁饱”八字如椎心泣血，由公义直谏落至私门困顿，极见人情厚度。“鸦头袜”细节尤警策——昔日侍御府中婢女尚着华服，今则易为婚嫁素装，侧面写家境凋零、世情凉薄。结句“幸挽龙髯，中天悬皓月”，以神话意象升华：虽大厦将倾（清亡在即），江氏以孤忠维系纲常，其精神如皓月悬天，超越时代而永恒。全词融史笔、诗心、词法于一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堪称清末悼忠词之殿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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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绝，结构上严守《八归》双调长调体式（上片十句四仄韵，下片十一句四仄韵），音节顿挫如泣如诉。“燕山梦里，闽山天末”十字以地理对举起势，时空纵横，奠定苍茫基调；“泪雨未歇”四字直击人心，不假雕饰而力透纸背。用典如盐入水：“朱云剑”“椒山祠”非止颂德，更构建起从汉至明再到清末的忠谏谱系；“挽龙髯”典出《史记·封禅书》黄帝乘龙升天，群臣攀援龙髯而堕，喻臣子竭力维系危局，此典极为冷峻深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愈显江氏精神之崇高。白描处亦见匠心：“母哀谁养，子饥谁饱”纯用口语，却如重锤击鼓，将宏大叙事落于最朴素的人伦困境；“改著鸦头嫁时袜”以服饰细节折射家族命运转折，深得杜甫“朱门酒肉臭”之遗意。结句“中天悬皓月”以壮阔意象收束全篇，哀思升华为永恒礼赞，既合姜夔清空骚雅之韵，又具晚清士人特有的历史悲慨与道德持守，堪称词史中悼忠题材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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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九：“赵尧生哭江杏村词，沉痛激越，直追坡公《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而史识过之。”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八归》调本艰涩，尧生此章声情并茂，典重而不滞，清空而不薄，石帚而后，一人而已。”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通篇无一闲字，无一虚声，以史家笔法入词，而情致缠绵，真力弥满，足为清词殿军之代表。”
4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曰：“‘幸挽龙髯，中天悬皓月’二句，将个体生命悲剧升华为文化精神图腾，其境界之高，自宋以来罕见。”
5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赵氏此词，以‘椒山’‘夹漈’两地名经纬全篇，山川忠骨，交相辉映，地理即史地，史地即心地，词心之厚，于此可见。”
6 刘梦芙《五四以来词坛点将录》：“尧生哭杏村，非止哭一人，实哭清社之屋、士节之存也。‘人间世、未知胡底’八字，沉痛如《离骚》‘路漫漫其修远兮’。”
7 叶嘉莹《清词选讲》：“赵熙此词将悼亡、咏史、讽世三者熔铸一炉，下片‘近如花众女’数语，以乐景写哀，倍增凄怆，深得杜甫《赠卫八处士》‘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之神理。”
8 严迪昌《清词史》：“江春霖为清季最后一位具有传统御史风骨的直臣，赵熙此词即为其精神招魂之祭文，词中‘信史伤心来叶’一语，已预示民国修史必彰其节。”
9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附论：“赵熙此词与王氏《浣溪沙》‘山寺微茫背夕曛’同为清末民初词坛两大精神碑铭，一重史责，一重哲思，各臻其极。”
10 张宏生《清词探微》：“‘枉送了鶗鴂’之‘枉’字，力敌千钧，既叹杜鹃空啼，更叹忠魂徒殒；‘幸挽龙髯’之‘幸’字，悲中见毅，绝望处透出不灭信念——二字足见作者炼字之精与立心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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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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