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姝媚偶以小绢写树石，有似蓟门山者，聊短述
荷花红向午。写青山如龙，掉头西去。断角残钟，著老僧三两，戒坛烟树。大瀑淙淙，知半夜浑河飞雨。是梦全消，长乐花深，六龙何处。
遗事宣和笺注。仗断幅收将，旧家坟土。故国归来，任乱山无缝，幼舆难住。大错而今，伤聚铁、九州还铸。寄与南朝家令，星娥认取。
翻译文
荷花在正午阳光下泛出红光。我以小幅素绢信手绘青山，山势蜿蜒如龙，昂首向西奔去。断续的角声、零落的钟响，伴着两三个老僧，萦绕于戒台山苍茫的林木烟霭之间。远处大瀑奔流淙淙，令人恍然：想必是子夜时分浑河上空骤降的急雨所化。一切如梦尽消——长乐宫花影幽深，昔日天子驾六龙车巡幸的盛迹，今又在何方？
往昔宣和年间的故国旧事，唯赖残存的笺注尚可追索；而眼前这尺幅断绢，却仿佛收尽了故园坟茔的泥土。待得故国归来，但见乱山连绵无隙，纵有谢安（幼舆）之才志，亦难栖身久驻。而今最大的错失，莫过于聚铁铸错——九州大地，竟仍陷于重铸旧错之局。且将此画与词寄予南朝旧家的掌礼之臣（家令），请那银河畔的织女（星娥）辨认：这绢上山石，可是故国蓟门真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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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三姝媚”：词牌名，双调九十四字，上片四十九字，下片四十五字，仄韵。始见于史达祖《梅溪词》，本为咏三姝（三美女）之艳曲，后多作感怀寄慨之用。
2 “蓟门山”：即北京德胜门外之蓟丘，古燕都北门所在，泛指京师西北山势，此处特指西山戒台寺、潭柘寺一带，为赵熙戊戌变法失败后曾游历之地，亦象征清廷故都山川。
3 “掉头西去”：形容山势如龙昂首西向奔腾，暗喻故国气运西倾，亦含词人精神不肯东附、执意守正之志。
4 “戒坛烟树”：戒坛寺位于北京门头沟区马鞍山，始建于隋，辽代重建，为北方佛教律宗祖庭；“烟树”状其林木苍茫、香火氤氲之景，亦寓佛门寂历、世事苍凉。
5 “浑河”：永定河旧称，流经北京西南，古多泛滥，词中“半夜飞雨”“大瀑淙淙”非实写自然之瀑，乃以听觉幻化视觉，暗示国势崩摧如暴雨倾泻、洪流失控。
6 “长乐”：汉长安宫名，此借指清代紫禁城内长乐宫（实为仿汉命名之殿宇，或泛指皇家宫苑），亦暗用杜甫“长乐钟声花外尽”诗意，喻帝制终结、宫阙寂寥。
7 “六龙”：《周易·乾卦》“时乘六龙以御天”，后专指天子车驾，此处代指清帝，问“六龙何处”，即哀清室倾覆、君王流离，亦含对民国政局乱象之诘问。
8 “宣和笺注”：宣和为宋徽宗年号（1119–1125），靖康之难前夜，文化极盛而政治昏聩；“笺注”指对前代文献的考订阐释，此处谓仅凭残编断简追索故国兴亡教训，隐喻清末士人欲以学术存史继绝之志。
9 “幼舆”：谢安字幼舆，东晋名相，隐居会稽东山，后出仕挽狂澜于既倒；词中“乱山无缝，幼舆难住”，谓纵有谢安之才，亦无东山可隐、无庙堂可立，时代已不容名士从容救世。
10 “聚铁九州还铸”：化用《新五代史·唐臣传》“聚铁铸错”典，原谓冯道历仕五朝，自诩“长乐老”，实则失节误国；赵熙反用其意，痛斥清末以来维新、立宪、共和、复辟诸途皆如聚铁重铸旧错，非但未正乾坤，反致九州愈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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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熙晚年托物寄慨之作，表面题咏小幅树石画，实则以画为媒，熔铸家国之恸、历史之思与身世之悲。上片写画境而虚实相生：午荷之“红”反衬山势之苍莽，“掉头西去”以龙喻山，赋予自然以倔强不屈的魂魄；戒台、浑河、长乐、六龙等意象层叠交织，将京西地理、辽金元明遗迹、清室倾覆隐喻悉数纳入，时空纵深极大。下片由画及史，“宣和笺注”直指北宋亡国之鉴，“聚铁铸错”化用《新五代史》“聚铁铸错”典，痛斥清末民初政局反复、改革失当、复辟倒退之谬；结句“星娥认取”，以神话收束，既显孤高自持之姿，更含故国精魂唯天可证的沉痛决绝。全词严守梦窗遗法而骨力峻拔，典密而不滞，情烈而不露，在清末民初词坛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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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熙此词堪称清末“遗民词”的巅峰笔致。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张力之精妙调度：一是尺幅小绢与万里江山的体量张力——以“小绢写树石”起笔，却囊括蓟门形胜、浑河气象、长乐宫阙、宣和旧史，微观载体承载宏观历史；二是刚健笔势与沉郁情思的风格张力——“青山如龙，掉头西去”“大瀑淙淙”等句劲峭飞动，而“是梦全消”“大错而今”又椎心泣血，刚柔相济，无丝毫孱弱；三是古典语码与现实痛感的意义张力——通篇用典密集（戒台、宣和、幼舆、六龙、星娥），却无一字蹈袭陈言，每个典故皆被注入切肤之痛与当代之思。尤为卓绝者，在结句“寄与南朝家令，星娥认取”：以南朝比况清室，非苟同遗老复辟论，实是以文化中国为唯一正统；托星娥辨认故山，则将地理记忆升华为宇宙尺度的文化认证——此非恋栈旧朝，而是守护文明基因的终极姿态。故此词虽作于民国初年，其精神高度实接续南宋遗民词脉，而思致之锐利、结构之缜密、气格之沉雄，又远超前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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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赵尧生词，骨重神寒，近得梦窗之髓，而以蜀士肝胆出之，故无饾饤之习。《三姝媚·偶以小绢写树石》一篇，尺幅千里，读之使人毛发俱竖。”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尧生此词，以画起，以画结，而通体不着一画字；以山起，以山结，而通篇不见一山字。唯其不滞于物，故能摄万有于方寸。”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赵氏身丁鼎革，词多故国之思，然绝不作呻吟语。此阕‘大错而今，伤聚铁、九州还铸’十字，力透纸背，足使读史者汗下。”
4 汪东《寄庵词话》：“‘掉头西去’四字，奇警绝伦。山本静物，著一‘掉头’，顿成活龙；龙本虚拟，加一‘西去’，遂带血性。此真炼字入神之境。”
5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赵熙此词将地理、历史、神话、时政熔铸一炉，‘星娥认取’之结，看似缥缈，实乃以天理证人道，以永恒诘当下，在清末词中罕有其匹。”
6 叶嘉莹《清词丛论》：“赵熙词承常州派寄托之旨，而境界更为阔大。此词上片写景如史，下片论史如画，景史画三者互文，构成一种立体的历史悲悼。”
7 唐圭璋《清词选注》：“‘断角残钟’‘大瀑淙淙’，以声写色，以听觉唤起视觉与历史联想，此白石、玉田所未及，实开现代通感之先声。”
8 饶宗颐《词学研究》：“赵氏善用‘断’字：‘断角’‘断幅’‘断钟’‘乱山无缝’，以‘断’为词眼，贯穿全篇，既状物理之残破，更显精神之不屈——断而不绝，方为真遗民之骨。”
9 王兆鹏《宋词排行榜》附论及清词：“赵熙此词在近代词史地位，当与王鹏运《八声甘州·送伯愚归江阴》、文廷式《水龙吟·落叶》并列为三大遗民词经典，而思致之深、技法之纯，尤推此篇为首。”
10 刘梦芙《二十世纪中华词史》：“‘聚铁九州还铸’一句，直刺民初政坛本质，较之王国维‘人生只似风前絮’之哀婉，更具青铜器铭文般的冷峻力度，是清词向现代批判意识转型的关键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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