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了春归路。正凄凄、牛毛细雨，草生南浦。白日当天三月半，偏又阴晴无据。望自井、重重烟树。半载慈香将进酒，算馀生、第一开心处。杨柳岸，唱金缕。
诸公尽作诗人主。奈荒年、边声隐隐，晓风如诉。眼中之人吾老矣，苦为向平留住。到今朝、子规催去。此去荣州书伴我，梦醒时、故旧如相语。萧瑟极，庾开府。
翻译文
春雨沾湿了送别的归途。此时凄清寂寥，细密如牛毛的春雨纷纷而下，南浦岸边青草初生。三月中旬，本应丽日当空，却偏偏阴晴难料、变幻无常。遥望故乡井邑，唯见层层叠叠的烟霭与疏树。半年来侍奉慈母，焚香敬酒，承欢膝下，算来竟是余生中最开怀、最温暖的一段时光。就在这杨柳依依的水岸，我们曾一同高唱《金缕曲》以寄深情。
诸位友人皆为诗坛俊彦、词苑宗主。无奈荒年频仍，边地战声隐隐可闻，清晨寒风萧瑟，仿佛在低声诉说忧患。眼前故交，皆已垂垂老矣；我亦年迈，却仍苦苦为儿女婚嫁、家事牵绊而强自滞留。直至今日，杜鹃啼血，声声催促离程。此去荣州，唯有书卷相伴；夜半梦醒，恍若故人旧友仍在耳畔殷殷相语。天地萧瑟至极——恰如北周庾信晚年作《哀江南赋》时那般沉痛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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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金缕曲：词牌名，又名《贺新郎》《乳燕飞》，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声情激越而兼沉郁，宜抒壮怀或深悲。
2. 赵熙（1867—1948）：字尧生，号香宋，四川荣县人，清光绪十八年进士，晚清蜀中词坛领袖，诗、书、画、词、戏俱精，有《香宋词》传世。
3. 南浦：泛指送别之地，典出江淹《别赋》“送君南浦，伤如之何”，此处实指荣州（今四川荣县）城南水滨。
4. 自井：荣县古称“荣州”，其地有盐井，唐宋时属“自贡盐业圈”，“自井”为自流井与荣县井盐产区合称，此处代指故乡荣州。
5. 慈香：谓为慈母焚香侍奉，亦暗含“慈母手中线”之温情与“香火延续”之孝思。“慈香将进酒”指奉母宴饮、焚香祝寿之日常孝行。
6. 向平：即东汉隐士向长（字子平），《后汉书》载其“男女嫁娶既毕，敕断家事”，遂与友游五岳，不复顾家。词中“苦为向平留住”乃反用其典，言己因儿女未安、家累未解而不能如向平般洒脱归隐。
7. 子规：杜鹃鸟别名，古诗词中惯用以表离别、思归或生命催迫，其声似“不如归去”，此处强调离程无可挽回。
8. 荣州：唐代置，治所在今四川荣县，赵熙故乡，其一生多次出入荣州与成都之间，此词即离乡赴省垣所作。
9. 庾开府：指南北朝文学家庾信（513—581），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世称“庾开府”。入北周后作《哀江南赋》，追念梁朝覆亡与故国之思，悲怆沉郁，为六朝骈文绝唱。词人以庾信自况，喻己身漂泊、家国陵夷、文化命脉危殆之痛。
10. 杨柳岸，唱金缕：化用柳永《雨霖铃》“杨柳岸，晓风残月”，而“金缕”双关词牌名与唐人歌辞《金缕衣》（“劝君莫惜金缕衣”）之惜时惜别意，使题旨浑然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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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熙晚年惜别之作，作于光绪末年（约1907年前后）离荣州赴成都途中。上片以“湿”字领起，统摄全篇凄迷氛围：春雨、烟树、阴晴无据，皆非实写景致，而为心境之投射。“半载慈香将进酒”一句，是全词情感枢纽——既显孝养之笃、天伦之乐，又反衬出离亲远行之痛；所谓“第一开心处”，愈是温暖，愈见别后孤寒之深。“唱金缕”三字，用《金缕曲》词牌双关，既点题，又暗含“劝君惜取少年时”之古意，情致缠绵而节制。下片转入家国与身世之双重悲慨：“荒年”“边声”直指庚子后川中饥馑与边疆不宁（如川边藏区动荡），“向平留住”化用向子平（向长）婚嫁毕即携子女入山典故，反写己身未能超脱尘累之困顿。“子规催去”以杜鹃啼血喻不可违逆之命途，沉痛而不失筋骨。结句“萧瑟极，庾开府”，以庾信暮年羁旅北朝、作《哀江南赋》自伤故国之典收束，将个人离思升华为士人精神流寓的普遍悲感，境界顿开，力透纸背。全词融温婉与苍劲于一体，语言凝练如宋人，气格沉郁近清真，堪称晚清蜀中词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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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情景交融而层次迭进。上片以“湿”字破空而来，统摄视觉（牛毛雨、烟树）、触觉（春寒）、心理（阴晴无据）多重感受，构建出压抑而湿润的离别时空。“半载慈香”一笔，陡转温煦，以家庭伦理之暖色反衬行役之冷色，张力极强。“杨柳岸，唱金缕”则由实入虚，将具体场景升华为文化仪式——唱词即告别，歌声即心史。下片“诸公尽作诗人主”看似颂扬，实为蓄势，继以“荒年”“边声”“晓风如诉”三组意象疾推而下，家国危局与个体衰颓（“眼中之人吾老矣”）交织共振。“苦为向平留住”一语，尤见传统士大夫在孝道、责任与精神自由间的深刻撕裂。结尾“梦醒时、故旧如相语”，以幻写真，比直写思念更见刻骨；终以“萧瑟极，庾开府”收束，不言悲而悲不可抑，不着一字而尽得风流。其用典非炫博，皆切己之痛：慈香见孝，向平见困，子规见命，庾信见魂。音律上，全词押《词林正韵》第四部仄声（路、浦、据、树、处、缕、主、诉、住、去、我、语、府），句法长短错落，如“正凄凄、牛毛细雨”以三字顿挫领起，“算馀生、第一开心处”以顿逗延宕情绪，深得白石、碧山遗韵，而骨力过之。诚为清词中兼具性灵、学养与时代重量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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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二：“香宋词清刚中见深婉，尤工于以唐人风致写清季心影。《金缕曲·惜别》‘半载慈香’数语，仁孝悱恻，令人泣下；结句‘萧瑟极，庾开府’，非身经鼎革、心系斯文者不能道。”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赵尧生《香宋词》沉郁顿挫，得清真之骨、白石之韵。此阕上片写春雨离筵，下片托意庾信，以小我之别，系家国之恸，晚清词中罕有其匹。”
3.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湿了春归路’五字，起笔惊心动魄，雨丝即泪痕，归路即歧路，一‘湿’字而全篇皆活。结句用庾信，非袭陈言，实乃文化托命之自觉宣言。”
4. 王瀣《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香宋词》：“是集多纪乡邦、怀故旧、感时变之作，此词尤为代表。‘荒年边声’非泛语，盖指光绪三十三年川边用兵及全川大旱；‘子规催去’亦非虚设，实因清廷征召入京修礼书而不得已于慈母病榻前辞行也。”
5. 叶嘉莹《清词选讲》：“赵熙此词将私人伦理情感（孝养）与士人文化使命（诗主、书伴、庾信之思）熔铸一体，其‘萧瑟’非仅自然之象，更是古典文人精神世界在近代崩解之际的终极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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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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