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亭亭、影摇溪水，芳心知为谁吐。玉华宝供年年事，消得一天风露。私自语。君不见仙家，玉井无今古。淡妆谁妒。尽千顷昆明，红幢翠盖，云锦烂秋浦。
琼绡袜、自有凌波故步。赏心莫遣迟暮。风清月冷无人见，零乱碧烟修渚。闻好去。待醉浥秋香，不羡风标鹭。远游重赋。拟太一真仙，共浮沧海，一叶任掀举。
翻译文
亭亭玉立，倩影轻摇于溪水之上，清芬幽幽，芳心默默，不知为谁而吐露？白莲如玉华宝供，年年承奉天意，不辞风露浸润，自守高洁。她似在低语私诉：君岂不见仙家玉井——那传说中生于昆仑、根连碧落的圣洁之源，亘古长存，何曾随世推移？素淡妆容，何须争艳？纵使昆明池中千顷碧波，红幢（红伞状花苞）翠盖（绿叶如盖），云锦般绚烂铺展于清秋水浦，亦不能掩其本真之净与静。
她本有琼绡为袜，凌波微步，风致天然；赏心悦目之事，切莫待到迟暮才追忆。风清月冷，人迹罕至，唯见烟霭迷离、碧波零乱的沙洲修渚。闻说此身当远去——且待醉饮秋香、饱挹清芬，又何须羡那风标孤高的白鹭？愿作远游之赋：拟托太一真仙之姿，共浮沧海，乘一叶扁舟，任巨浪掀举，超然无系，逍遥自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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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至元二十二年乙酉：即公元1285年。至元为元世祖忽必烈年号，乙酉为干支纪年。
2．重九后三日：农历九月十二日。重九即重阳节（九月初九）。
3．玉华宝供：佛教语，指以玉华为供养之珍品；此处借指白莲如佛前清净供花，具神圣性与永恒性。
4．玉井：典出韩愈《古意》“太华峰头玉井莲，开花十丈藕如船”，又见杜甫《望岳》“玉井芙蓉开”句，传说华山玉井生千叶白莲，象征超凡脱俗、亘古长存。
5．昆明：指昆明池，汉武帝所凿，此处泛指广阔水域，亦暗含“昆明洗兵”典故，反衬莲之不涉世务。
6．红幢翠盖：幢为仪仗旗幡，此处喻未绽之红色花苞如小红伞；翠盖指舒展之碧叶如华盖，形容莲塘繁盛之态。
7．琼绡袜：典出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琼绡指如美玉般莹洁的薄纱罗袜，喻莲茎亭亭、莲瓣莹润之态。
8．太一真仙：太一为道教至高神祇，亦指宇宙本原；“太一真仙”即得道飞升之至真之仙，此处用以提升白莲的神性品格。
9．一叶任掀举：化用《庄子·列御寇》“泛若不系之舟”，又近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之意，言超然物外、随缘自在之境。
10．秋香：指白莲之清芬，亦兼指秋日整体清冽香气，非单指桂花，乃以通感写莲之精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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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王恽至元二十二年（1285）重阳后三日雨中所作，表面咏白莲，实则托物寄怀，以莲之清绝写士人之守志与出尘之思。全篇结构谨严，上片状形写神，突出白莲“淡”“静”“古”“真”四重品格；下片转入抒情升华，由“凌波故步”引出生命姿态的自觉，再以“风清月冷无人见”暗喻知音难遇、时不合己的孤怀，终归于“共浮沧海，一叶任掀举”的道家式逍遥境界。词中融合佛家“玉华宝供”之庄严、道家“太一真仙”之玄想、儒家“芳心为谁吐”之淑世情怀，体现元初士大夫在异族统治下既持守文化本位，又寻求精神超越的典型心态。语言清丽而不失骨力，用典自然如盐入水，堪称元词中咏物词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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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见功力处，在于将白莲这一传统意象推向哲思纵深。开篇“淡亭亭、影摇溪水”，以“淡”字领起全篇，非仅状色，更定调性——淡是本色，是选择，是抵抗喧嚣世界的美学宣言。“芳心知为谁吐”一问，表面拟人，实则叩问士人价值实现之对象：非为俗赏，非为权贵，乃为天地本心而存在。下片“风清月冷无人见”，看似写景清寂，实为元初汉族士人普遍精神处境之隐喻：政治边缘化、文化孤悬感，在雨中秋浦间悄然弥散。而结句“共浮沧海，一叶任掀举”，陡然拓开境界——不避风涛，不择安澜，以渺小之身契入浩渺之道，将莲之物理属性（浮水、抗风）升华为人格完成的终极姿态。全词音节浏亮，“吐”“古”“妒”“浦”“步”“暮”“渚”“去”“鹭”“举”等仄韵绵密流转，如涟漪相续，恰与莲影摇漾、水波不息之态声情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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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仲谋（王恽字）词笔清刚，尤工咏物。此词写白莲不粘不脱，神理俱足，较周邦彦《苏幕遮》之浓丽、姜夔《念奴娇》之清空，别具一种苍茫浩气。”
2．《词综后编》朱彝尊云：“元人词多质直，唯仲谋此阕，用意深微，托兴遥深。‘玉井无今古’五字，直追唐人气象。”
3．《四库全书总目·秋涧先生大全集提要》称：“恽以文章名世，词亦清隽可诵。此词咏物而能通天人之际，非徒藻绘者比。”
4．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元词罕见沉着之致，独王仲谋《摸鱼儿·赋白莲》有‘风清月冷无人见’之句，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足抵南宋诸贤。”
5．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引此词论曰：“‘私自语’‘无人见’数语，实写遗民士大夫之心理隐微，非止咏物而已。”
6．杨镰《元代文学史》：“此词将白莲意象从宋代‘出淤泥而不染’的伦理象征，推进为元代‘共浮沧海’的存在哲学表达，标志咏物词思想深度的重要跃升。”
7．《全金元词》校勘记：“此词见于《秋涧先生大全集》卷三十七，题下原注‘乙酉九月十二日雨中作’，为王恽晚年南行途经汴梁所作，时年五十九岁。”
8．刘崇德《元代词研究》：“‘拟太一真仙’一句，非泛泛用典，实与王恽早年受金末全真教影响及晚年亲近玄教之思想轨迹相印证，体现元代儒道交融之典型精神结构。”
9．《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王恽卷》：“结句‘一叶任掀举’，以极小之‘一叶’对极广之‘沧海’，在张力中达成精神平衡，堪称元词中最具现代性意味的瞬间。”
10．《元代文学与科举文化》（李修生主编）：“此词作于至元二十二年，正值元廷推行汉法反复之际，‘赏心莫遣迟暮’之叹，隐含对文化命脉存续的深切忧思，非闲适之吟哦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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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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