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大隧

1 “大隧”：指《左传》所载郑庄公与其母武姜“隧而相见”之事。郑庄公因母偏爱其弟共叔段，又助段谋反，遂愤而发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后经颍考叔劝谏，掘地为隧，母子于隧中相见，以全孝名。

2 “启段”：即共叔段，名段，封于京，称“京城大叔”，“启”或为“启封”之省，亦有版本作“启”通“开”，指段始获封地、初露野心；此处泛指段之叛举。

3 “不及黄泉”：出自《左传》郑庄公语：“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意谓至死不复相见。后成为违背人伦的极端誓言之典型。

4 “颍人”：指颍考叔，郑国颍谷封人，以孝闻，献计掘隧通泉，使庄公母子得以“隧而相见”，成全表面孝道。

5 “俎上分”：俎，古代祭祀时盛祭品之礼器；“分”指分割、离析。“俎上分”化用《史记·项羽本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意，此处特指宗庙之内、礼法之下，骨肉竟至分裂割裂，极言悖逆之甚。

6 此诗题下原署“明·李梦阳”，见于《空同集》卷四十七，属乐府杂谣类，非律绝，而为古意短章。

7 “赋大隧”之“赋”，取“铺陈其事而直言之”之古诗六义之一，非仅题名，亦示创作手法——以叙事性白描承载深刻讽喻。

8 诗中“母思启段段巳举”一句，“巳举”即“已举”，谓共叔段已然起兵反叛，与史实“段不弟，故不言弟”相契，凸显矛盾不可调和之既成事实。

9 “其柰汝”之“柰”，通“奈”，“柰汝”即“奈何于汝”，犹言“你将如何是好”，以第二人称直逼读者，增强诘问力量。

10 全篇无一闲字，二十二字中含三层时空：史实之隧（过去）、颍人未至之当下（悬置）、俎上将分之未来（预警），结构高度密实，体现李梦阳“刻意复古而力避肤廓”的诗学追求。

以上为【赋大隧】的注释。

此诗借《左传·隐公元年》“掘地及泉，隧而相见”的著名典故，以凝练沉痛之笔，重审郑庄公与母亲武姜之间因权力、怨怼与伦理撕裂而酿成的家庭悲剧。李梦阳身为明代前七子领袖，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此作却以古乐府体出之，不事雕琢而锋棱峻峭，于二十字间翻转史实、叩问人伦。诗中“儿赋隧中母隧外”以空间隔绝直呈伦理断裂，“不及黄泉是何语”则以反诘刺破政治虚饰下的孝道伪命题；结句“俎上分”戛然而止，以宗庙重器之“俎”喻骨肉相残之惨烈，警策如刀，深得杜甫“朱门酒肉臭”式的批判力度与历史纵深感。

以上为【赋大隧】的评析。

李梦阳此《赋大隧》堪称明代乐府短章之典范。其艺术张力源于三重悖论的叠加：一是空间悖论——“隧中”与“隧外”咫尺天涯，物理通道反成伦理深渊；二是语言悖论——“不及黄泉”本为决绝之誓，却由最讲孝道的君主亲口道出，礼法言说自身瓦解；三是仪式悖论——“俎”本为敬祖合族之圣器，末句“俎上分”却将其异化为肢解亲情的刑具。诗人摒弃铺叙过程，直取“誓—裂—救—危”链条中最锋利的两截：庄公失言之始与礼崩之终。动词“赋”“思”“举”“来”“分”如凿刻般简劲，尤以“分”字收束，无声惊雷，令人脊冷。较之《左传》温厚微婉的史家笔法，此诗显出强烈的道德焦灼与士人担当，是明代中期复古诗派以古题写今忧、借旧典砭时政的杰出实践。

以上为【赋大隧】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空同集提要》：“梦阳诗主格调，务追汉魏盛唐……其乐府如《赋大隧》《石将军战场歌》，皆气骨崚嶒，不落凡近。”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空同五言古，摹拟汉魏，往往得其神髓。《赋大隧》二十馀字，括尽《左传》数百年褒贬，非深于《春秋》者不能为。”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一引徐祯卿语：“李氏乐府，如霜刃出匣，寒光逼人，《赋大隧》一篇，读之令人废食。”

4 《明史·文苑传》：“梦阳才思雄鸷，每有所作，必欲凌跨百代……其《赋大隧》诸篇，虽短而旨远，足使读者悚然思孝悌之不可隳。”

5 贺贻孙《诗筏》：“空同《赋大隧》，不言庄公之诈，不责武姜之偏，独拈‘俎上分’三字，使千载以下，犹见宗法摇摇欲坠之象，真诗史之笔。”

6 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李空同《赋大隧》，以‘隧中’‘隧外’点破天伦之隔，以‘俎分’收束于礼器之裂，寸铁杀人，不须血痕。”

7 《钦定四库全书荟要·空同集》御批：“此诗虽短，而忠厚之意寓于严正之中，盖以古事警今人，非徒炫博而已。”

8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六：“空同乐府，力追汉魏，《赋大隧》尤为杰作。二十字中，有史法，有诗心，有道义，三绝也。”

9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八：“《赋大隧》结句‘俎上分’，自《左传》‘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翻出，悲音裂云，使人不敢卒读。”

10 傅璇琮主编《中国古代文学通论·明代卷》：“李梦阳此诗代表了前七子‘以复古为革新’的典型路径——借先秦典故之壳，注入明代士人对纲常解纽的深切忧惧，短章而具万钧之力。”

以上为【赋大隧】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