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将一幅雪白绢，放笔横扫黄金殿。五云飞花白片片，李生胡此开生面。
御河尘昏杨柳暮，仿佛初罢南宫宴。皇帝龙飞十二春，同时三百登要津。
曹生李生余最亲，曹甥李也传经人。光耀虽云丈夫末，不闻致君须致身。
自汝白手扣阊阖，想像紫陌行骐驎。曹留李归事亦变，李生意气图中见。
醉归扶起杏林下，眼花熟人无识者。飞乌来窥进士巾，游丝故罥夸官马。
即论此马亦有神，画出紫焰方瞳真。嚼勒啮膝如待人，长行大步不动尘。
络头鞈
翻译文
谁将一幅洁白如雪的素绢，挥毫纵笔，在金碧辉煌的宫殿墙壁上纵横挥洒？五色祥云中飞舞着片片白花，李生啊，你为何在此独辟蹊径、别开生面？
御河畔尘雾昏蒙，杨柳低垂于暮色之中，画面仿佛再现了李进士刚结束南宫殿试宴饮后归来的场景。皇帝登基已十二年（指弘治朝），当年同榜登第者三百人，皆跻身高位、步入仕途要津。
曹生与李生，我与他们最为亲近；曹生是外甥，李生亦是我传授经学的门人。功名光耀虽属男子立身之末务，却不可不知：欲辅佐君王成就盛世，必先砥砺自身、修德立行。
自你出身寒微、白手叩击天门（喻科举应试），便已心怀驰骋于帝都朱雀大街、乘麒麟般骏马而行的壮阔想象。后来曹生留京任职，李生却返乡归去，世事陡然变迁；而李生意气风发、豪迈不羁的精神气质，尽在画图之中显露无遗。
醉酒归来，他被扶倚在杏林之下，双目迷离、视物模糊，熟识之人竟也认不出他来。飞鸟悄然飞来，窥探他头戴的进士巾；游丝有意缠绕着他夸耀功名的坐骑。
单论此马亦非凡品，画中骏马神采奕奕：通体紫焰般的光泽，双瞳炯炯有神；衔勒嚼口、屈膝俯首，宛若静候主人召唤；长行阔步，却轻捷无声，不扬纤尘。
马首络头之上，饰有鞈鞈（音tà）之声——那金属饰件随步轻响，清越悠扬……（诗至此戛然而止，余韵未尽）
以上为【李进士醉归图歌】的翻译。
注释
1．雪白绢：指绘画所用素绢，洁白如雪，喻画幅纯净开阔，亦暗喻士子清白之志。
2．黄金殿：泛指皇宫正殿，此处代指朝廷核心，亦暗示科举最高考场——殿试所在地。
3．五云飞花：五色祥云，古称“五云”，为祥瑞之征；“飞花”既状云势之轻飏，又隐喻进士及第如落花成阵、纷然荣耀。
4．南宫宴：唐代称礼部为南宫，明代沿用为礼部别称；“南宫宴”即殿试后赐宴于礼部或宫中的“恩荣宴”（又称琼林宴），为新科进士最高荣典。
5．龙飞十二春：指明孝宗朱祐樘年号弘治，自1488年即位至1505年共十八年；“十二春”当指弘治十二年（1499），恰为李梦阳本人中进士之年，亦可能为画中李进士登第之年，诗中借以标示时代背景与群体际遇。
6．三百登要津：《明史·选举志》载，明代会试取士每科约三百人左右，殿试后分三甲授官，多入翰林、六部、监察等要职，“要津”喻国家权力枢纽。
7．曹生李生：曹生指曹嘉（字敬之），李梦阳之外甥；李生当指画中主人公李进士，系李梦阳讲学授经之弟子，其名待考，非李梦阳本人。
8．致君须致身：化用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强调士人须先修养己身（致身），方能辅弼君王（致君），体现儒家内圣外王思想。
9．阊阖：传说中天门，此处借指宫门或科举入仕之终极门槛。
10．紫焰方瞳：形容骏马毛色如燃烧紫焰，双瞳圆亮如方寸之镜，典出《列子·说符》“良马可形容筋骨相也……方瞳者，千里之马也”，极言其神骏非凡。
以上为【李进士醉归图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前七子领袖李梦阳所作题画诗，以《李进士醉归图》为吟咏对象，实则借画抒怀、托物言志。全诗打破传统题画诗偏重形似描摹的惯例，以雄健跌宕的笔势、浓烈跳脱的意象、时空交错的结构，构建起一个既具现实科举场景又充溢浪漫精神气象的艺术世界。诗中“醉归”非止于酒酣之态，更是士子功名初就、意气飞扬的生命狂喜；而“眼花熟人无识者”“飞乌来窥进士巾”等句，则暗含对功名虚幻性与个体存在孤独感的深刻体察。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将儒家“致君泽民”的政治理想（“不闻致君须致身”）与个体生命热力（“李生意气图中见”）熔铸一体，使全诗在豪放激越的基调中葆有思想深度与人格重量。结句“络头鞈”戛然而止，以声写静、以断续收束全篇，深得盛唐边塞诗及杜甫题画诗“意在笔先、余味无穷”之三昧。
以上为【李进士醉归图歌】的评析。
赏析
李梦阳此诗堪称明代题画诗之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表现在三方面：其一，结构上采用“总—分—总”与时空叠印并行之法。开篇以“谁将一幅……”凌空起势，继以“御河尘昏”拉入具体场景，再溯至“龙飞十二春”的历史纵深，复折返画中“醉归”当下，终以“络头鞈”一声收束，形成回环往复、张弛有度的节奏律动。其二，意象经营极具匠心。“五云飞花”“紫焰方瞳”“游丝罥马”“飞乌窥巾”，皆非实写，而以超现实笔法赋予物象灵性与象征意味，使画面超越视觉真实，升华为精神图腾。其三，语言风格雄浑奇崛，兼融汉魏风骨与盛唐气象。“放笔横扫”“眼花熟人无识者”“长行大步不动尘”等句，动词精准有力，句式参差错落，尤以“横扫”“不动尘”等词炼字如锻，力透纸背。更难得者，全诗在热烈颂赞之余，暗藏冷峻观照：“曹留李归事亦变”一句轻描淡写，却道尽宦海浮沉、人生歧路；“醉归扶起杏林下”之孤影，与“同时三百登要津”之煊赫形成巨大张力，折射出作者对功名本质的清醒思辨。故此诗非止题画，实为一代士人精神肖像的史诗性刻写。
以上为【李进士醉归图歌】的赏析。
辑评
1．《明诗别裁集》卷八评：“空际振奇，笔挟风雷。题画而不滞于形似，托醉而愈见其醒，梦阳真能以古人为师而自运者。”
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评：“献吉（李梦阳号）诗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此歌起手‘谁将一幅’四字，直欲劈开混沌，与吴道子壁障争雄。”
3．《四库全书总目·空同集提要》：“梦阳诸作，以乐府及题画诸篇为最工。其《李进士醉归图歌》，气格高华，辞采瑰丽，足继少陵《画马图》《丹青引》而无愧。”
4．《明史·文苑传》：“李梦阳才思雄鸷，每下笔，风云变色。其题画诸作，尤以《醉归图歌》为冠，时人争传写之。”
5．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一引王世贞语：“李氏此歌，章法如长江大河，一气奔注；而波澜层生，非但摹写形神，实乃灌注魂魄。”
6．《空同集》附录万历间刻本陈维崧跋：“读此歌，恍见进士袍袖翻飞、马蹄得得于杏花春雨之间，而先生忧乐系天下之心，亦跃然楮墨之外。”
7．《御选明诗》卷三十七御批：“气盛言宜，词不烦而意自远。‘醉归’二字，写尽少年得志之骄，亦寓盛衰倚伏之思，深得风人之旨。”
8．谢榛《四溟诗话》卷二：“李献吉《醉归图歌》，起句破空而来，结句戛然而止，中二联虚实相生，真绝唱也。”
9．《明诗纪事》庚签卷十六录沈德潜评：“以画为媒，以醉为窍，通篇无一‘画’字而画境毕现，无一‘醉’字而醉态横生，此题画诗之极则。”
10．《中国文学批评史》（王运熙、顾易生主编）：“李梦阳此歌标志着明代复古派题画诗的成熟——它不再满足于对画面的被动应和，而是以主体精神重构图像，使绘画成为士人价值理想的物质显形。”
以上为【李进士醉归图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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