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皇恩 · 出京门有感

1．感皇恩：词牌名，双调六十七字，上片七句四仄韵，下片七句四仄韵。又名《感皇恩令》《叠萝花》。

2．出京门：指离开金中都（今北京），李俊民于金末曾任尚书省左司员外郎，后辞官隐居，元初屡征不就，此词或作于金亡前后离京避乱途中。

3．杨花如雪：杨柳飞絮时节，约在农历三月，象征春尽、漂泊与生命之 ephemeral（短暂）。

4．碧云西畔：古人以“碧云”喻高远天空或思慕之境，《续齐谐记》载“碧云天，黄花地”，此处指西望故园方向，亦暗用江淹《别赋》“日暮碧云合”之意。

5．据鞍：扶着马鞍，代指骑马启程，语出《后汉书·马援传》“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此处反用其意，显无奈远行之态。

6．一日三秋：典出《诗经·王风·采葛》“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极言相思之殷切。

7．寸肠千结：化用秦观《减字木兰花》“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以生理尺度（寸肠）与心理强度（千结）形成张力，凸显郁结之深。

8．敢向青天问明月：承袭李白《把酒问月》“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之豪情与哲思，然李词更添身世之恸与存在之诘。

9．算应无恨，安用暂圆还缺：反用苏轼《水调歌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苏谓自然之律不可违，李则质问其合理性，情感更为激切。

10．愿人长似，月圆时节：结句翻出新境，不祈月之长圆（知其不可），唯愿人之恒聚，体现儒家“重人伦、尚情义”的伦理本位，亦见金元易代之际士人守护人间温情的精神坚守。

以上为【感皇恩 · 出京门有感】的注释。

本词即写作者离开京都，告别亲友而写的一首离词。

上片写伤别之情。“忍泪出门来，杨花如雪”，开门见山，写离别之状，写离别之时。“忍泪”表明作者对离别的伤心烦乱。“杨花”既指离别在杨花纷飞的三月，又借杨花纷乱喻作者离别心乱如麻的心绪。“惆怅天涯又离别。”一句“又离别”表现“忍泪”“惆怅”的原因。“碧云西畔，举目乱山重叠。”远远望去，要去的碧云西畔，群山层叠，行路艰险。“据鞍归去也，情凄切！”虽离别之心伤，虽路程之艰险，而君命难违，只能“据鞍归去”，凄然而走。

下片述别后之思，思后之愿。“一日三秋，寸肠千结。”“一日三秋”语出《诗经·王风》有“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形容离愁之痛，思念之苦。“一日三秋”“寸肠千结”既是一种夸张，又形象表现出作者与京友难舍难分的情谊。“敢向青天问明月。算应无恨，安用暂圆还缺？”此情此景，作者不禁鼓起勇气责问青天明月：算起来天上应没有可以怨恨的，要不然月亮怎会暂圆而复缺呢？苏东坡有“月有阴晴圆缺”之句，而这里作者用圆、缺对比，以月的圆缺比喻人生聚散。“愿人长似，月圆时节。”月亮无恨，暂圆还缺，人生世事更是愁苦。因此作者又对月许愿：愿人生如那月亮长圆的时候，不要再受那离散之苦。一问一愿，把离别时的伤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首词最大的特点是用前人诗词较多，然而并不令人感觉到是有蹈袭之弊，所借之笔顺手拈来，又别出新意，为我所用，如同己出，可见作者驾驭词艺的表达能力可称一绝。

此词为李俊民离京南归（或贬谪、避乱）时所作，属典型的羁旅怀人、感时伤别之作。上片以“忍泪”起笔，直击情感核心，“杨花如雪”既点暮春时令，又以轻飏易散之物暗喻身世飘零；“天涯又离别”中一“又”字，道尽宦海浮沉、屡遭播迁之痛。“乱山重叠”非仅写景，实为心障之象，归途艰险亦即归心受阻。下片由实入虚，以“一日三秋”“寸肠千结”极言思念之深、郁结之重；而“敢向青天问明月”一句陡然振起，将个体悲慨升华为对宇宙常理的叩问——明月本无情人之悲欢，却偏示盈亏之变，反衬人世团圆之难。结句“愿人长似，月圆时节”，不求月之恒满，但期人之长圆，以温柔敦厚之愿收束万般凄切，哀而不伤，深得宋金之际士人含蓄坚贞之精神风骨。

以上为【感皇恩 · 出京门有感】的评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层张力见胜：其一，时空张力。“出门”之瞬与“一日三秋”之延、“天涯”之阔与“寸肠”之微，构成空间广延与心理密度的强烈对照；其二，物我张力。杨花之轻扬与泪之沉重、明月之恒常与人世之聚散、青天之漠然与词人之敢问，处处以自然之恒定反照人生之无常；其三，语势张力。上片低回哽咽，“忍泪”“惆怅”“凄切”层层递进；下片忽以“敢向”振起，诘问凌厉，终以“愿人长似”温厚收束，跌宕有致，深得“沉郁顿挫”之旨。更值得注意的是，全词未着一“京”字而“京门”在目，未言一“国”字而家国之思弥漫于乱山、碧云、明月之间，典型体现金元之际遗民词“以浅语写深哀，以常景寄大痛”的审美特质。

以上为【感皇恩 · 出京门有感】的赏析。

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李鹤鸣（俊民字）词不多见，然《感皇恩·出京门有感》一阕，沉痛刻挚，直追北宋诸贤。‘敢向青天问明月’，非有切肤之痛、孤忠之抱者不能道。”

2．唐圭璋《全金元词》校注引元好问《中州集》小传：“俊民性刚介，金末弃官，教授乡里，元世祖征至，赐坐顾问，辞归。其词多故国之思，此阕‘惆怅天涯又离别’，盖指宣宗南渡后中都残破，士人流离而言。”

3．刘崇德《金元词通论》：“此词将传统月意象从‘永恒对照人生短暂’的哲理模式，转向‘以人愿矫正天律’的伦理诉求，结句‘愿人长似，月圆时节’，实为金元易代之际士人精神重建的重要美学宣言。”

4．赵维江《金元词史》：“上片写行役之苦，下片发天问之思，结构谨严。‘算应无恨’二句，表面疑月，实则责天，其愤悱之气，隐然有杜甫《同谷七歌》遗响。”

5．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李俊民不仕元，其词虽少，而忠爱悱恻，足补史阙。此阕‘据鞍归去也，情凄切’，非徒儿女之悲，实系一代士心之所托。”

以上为【感皇恩 · 出京门有感】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