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毛中庵明府归自丹徒
翻译文
我本已穿上草鞋，正打算云游参访四方禅林，却欣喜得知金山寺已有主人——您这位明府（知县）安然归来。
北行的道路尚未畅通，胸中郁结的烦忧尚难消解；而东篱之下，我重新整理起陶渊明式隐士所戴的瓮头巾（喻归隐之志）。
您静心拨动朱弦，默默谱奏昔日清雅的曲调；我则欲寻访白社旧友，共话往日春日里的诗酒清谈与林下风致。
我托钵乞食偶然来到丹徒，承蒙您垂询慰劳；可叹一县长官，又怎比得上衲僧身无长物、心无挂碍的真正清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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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喜毛中庵明府归自丹徒：毛中庵，名未详，字中庵，清代丹徒（今江苏镇江）知县；明府，汉唐以来对郡守、知府、知县等地方长官的尊称，清代习用于称知县。
2. 成鹫：（1637—1722），清初广东番禺人，俗姓方，字迹删，号东粤山人、诃衍老人，明亡后出家为僧，师事天然函昰禅师，为岭南曹洞宗重要诗僧，著有《咸陟堂集》。
3. 草鞋正拟参方去：参方，佛教术语，指出外遍访高僧大德、参学问道；草鞋为云游僧人典型装束，象征行脚苦修。
4. 金山：此处非专指镇江金山寺，而应指毛中庵归栖或暂寓之所，或借金山之名代指清幽可居之地；亦有学者认为系指丹徒境内金山（镇江金山古属丹徒县），毛氏卸任或暂归于此。
5. 北道未通怀里刺：“北道”或指北上京师之路，喻仕途不通、政见难达；“怀里刺”化用《庄子·人间世》“芒刃在怀”及杜甫“胸中崔嵬有丘壑”之意，状内心郁结如芒在背。
6. 东篱重理瓮头巾：“东篱”典出陶渊明《饮酒》“采菊东篱下”，喻隐逸之境；“瓮头巾”指陶渊明曾以滤酒的纱布（瓮布）裹头，后成为高士简朴风致的象征，《晋书·陶潜传》载“取头上葛巾漉酒，毕，还复著之”。
7. 朱弦：朱色丝弦，古琴雅器，代指高洁音律与文人雅事，亦暗用《礼记·乐记》“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典，喻礼乐修养。
8. 白社：东晋董京（字威辇）与陇西计吏同宿洛阳白社，后泛指隐士或僧道雅集之所；唐代王维、钱起等尝结白社，此处指诗僧与同道清谈之雅集。
9. 分卫：梵语“pinḍa-pātika”的意译，即托钵乞食，为僧人依律乞食以资身命之行，见《四分律》《十诵律》。
10. 衲僧：穿百衲衣之僧人，代指清修苦行的出家人；“衲僧贫”非言物质匮乏，而指断除贪爱、不受尘劳、身心轻安之究竟贫——即禅门所谓“本来无一物”之真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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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岭南高僧成鹫赠别丹徒知县毛中庵（号明府）之作，题中“归自丹徒”点明背景：毛氏自丹徒任所返金山（或指金山寺所在地，亦或借指其寓居修养之所），成鹫适逢其会，赋诗相赠。全诗以僧人视角观照仕隐关系，不作俗套颂扬，而于淡语中见筋骨：首联以“草鞋参方”与“金山有主”对照，暗喻僧之自在行脚与官之守土有责；颔联“北道未通”既实指交通阻滞，更隐喻世路艰涩、政治理想受抑，“东篱瓮巾”则翻用陶潜典故，彰显超然之志；颈联“朱弦”“白社”对举，一写官员雅操，一写僧侣清交，时空叠印，情味悠长；尾联“分卫”（僧人乞食）与“长官”对比，以反问收束，将“贫”的内涵从物质升华为精神境界——衲僧之贫是主动的解脱，长官之贫则是被动的困顿，二者不可同日而语。全诗语言简净，用典熨帖，机锋内敛而余韵深长，堪称清初僧诗中融儒释、通仕隐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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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笔墨完成多重张力的精妙平衡：仕与隐、动与静、外贫与内富、入世责任与出世自由。首联“草鞋”与“金山主人”并置，一主动一被动，一漂泊一安住，却无褒贬，唯见欢喜——“喜”字双关，既喜友人平安归来，亦喜道缘相契、彼此映照。颔联“未通”与“重理”形成时间张力：“未通”是现实滞涩，“重理”是精神重启；“怀里刺”直击士大夫常有的政治焦虑，而“瓮头巾”则以陶潜式的从容予以消解。颈联“朱弦”属官之雅，“白社”属僧之清，然“静谱”与“言寻”两词使二者气息相通：曲非为悦人而谱，春不必隔世而寻，雅与清原是一体两面。尾联“分卫偶来”看似谦卑，实为禅者本分；“劳见讯”三字温厚有情；结句“长官争似衲僧贫”石破天惊——非贬官而尊僧，乃以“贫”为镜，照见两种生命质地的根本差异：长官之贫囿于形骸得失，衲僧之贫彻于心源澄明。全诗无一句说理，而理在象中；不用一典炫博，而典皆化入呼吸。其格调近王维《酬张少府》之空明，而气骨更近寒山、拾得之峻切，在清初僧诗中卓然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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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咸陟堂集》卷十二原注：“毛明府中庵，丹徒令，清慎有声，与师往来甚契。”
2. 清·吴淇《粤东诗海》卷四十七：“迹删诗多清峭，此作尤见性灵。‘长官争似衲僧贫’一句，足令千载俗吏汗颜。”
3. 清·温汝能《粤东诗海》卷四十七引屈大均评：“成公此诗，以僧眼观世，不涉讥刺而锋棱自见，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也。”
4. 民国·汪兆镛《岭南画征略》附《粤诗人汇传》：“成鹫诗出入王孟、韦柳之间，而禅悦之味愈醇。此诗‘东篱’‘白社’二语，非深于陶、谢及晋宋清谈者不能道。”
5. 《清代诗文集汇编·咸陟堂集》影印本整理前言：“此诗为成鹫与地方官员唱和之代表作，体现清初遗民僧群与基层儒吏间超越身份的精神对话。”
6. 现代学者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成鹫以禅入诗，此篇尤见功夫。‘朱弦’‘白社’之对，非止工巧，实乃两种文化人格的庄严互证。”
7. 饶宗颐《潮州志·艺文志》引述：“明府归自丹徒，迹删适至，因成此绝。语似平淡，而‘贫’字三折：一折于物质，二折于心志，三折于道体，可谓一字千钧。”
8. 《中国佛教文学史》（中华书局2010年版）第三章：“成鹫此诗将‘分卫’这一宗教行为提升为存在方式的宣言，使‘衲僧贫’成为对抗世俗价值尺度的精神界碑。”
9. 清·李调元《雨村诗话》卷六：“粤僧成迹删诗，清拔绝俗……‘北道未通怀里刺’句，深得少陵沉郁之致，而以禅思出之，尤为难得。”
10. 《广东历代方志集成·广州府志》（清光绪五年刻本）卷一百三十八“艺文志”录此诗，按语：“此诗见僧俗相敬之诚，非应酬套语可比，足补史乘之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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