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金市棺裹遗体，千金买山聚蝼蚁。椎埋探出口中珠，痴杀年年守尸鬼。
新鬼旧鬼谁主宾，有声无声如诉人。一灵皮袋不相顾，盲风黑雨飞青燐。
青燐遍野行人绝，冷光匝地明还灭。高低零乱逐流星，远近欹斜傍残月。
乍如腐草化流萤，又如列缺驱奔霆。却讶平原归猎火，翻疑远浦宿渔灯。
行人伫立复四顾，北邙累累谁家墓。无复当年秉烛游，剩有孤明照泉路。
豕负涂，鬼一车，眼前所见徒区区。君不见苌弘热血化为璧，防风白骨曾专车。
翻译文
花百两白银购置棺木裹殓遗体，又耗千两黄金买下山地安葬，最终却只聚来蝼蚁啃噬尸骸。盗墓者掘坟破棺，探取死者口中含藏的宝珠；而愚痴的守墓人年复一年枯守尸骨，形同鬼魅。
新死之鬼与旧葬之鬼，谁是主人？谁是宾客？有声无声，皆似向人悲诉。一缕残存的魂灵，竟不顾皮囊躯壳，任其腐朽；唯有阴风惨烈、黑雨凄迷中，幽青磷火飘飞不定。
青磷遍布荒野，行人绝迹；冷冽微光笼罩大地，明灭闪烁。或高或低，零落纷飞，如追逐流星；或远或近，歪斜散乱，依傍残月而浮沉。
乍看恍若腐草化为流萤，又似闪电（列缺）奔腾激荡雷霆；忽而惊疑是平原上猎人归来的篝火，转而又疑是远处水滨渔舟停泊时点亮的渔灯。
行人伫立良久，四顾茫然：北邙山上坟茔累累，究竟是谁家之墓？再不见当年秉烛夜游的欢愉盛况，唯余一点孤冷磷光，幽幽照彻黄泉之路。
猪身涂泥，鬼乘一车——眼前所见，不过如此浅薄可笑的幻象！君不见：苌弘忠而被杀，其血三年化为美玉；防风氏巨人被禹所诛，其骨节硕大，竟需专车运载。
古往今来，万物变化本就如此：生灭相续，人鬼更迭，又当如何思量？青磷啊青磷，终将消散，归于太虚；小巫击鼓招魂，大巫挥幡驱祟——
可笑啊，小巫与大巫，皆执迷不悟；他们哪里识得那辽东白首之猪——实乃彭祖化身，阅尽沧桑、通晓生死的真隐者！
以上为【青燐歌】的翻译。
注释
1．青燐：即“青磷”，俗称鬼火，系动物尸骨中磷化氢自燃所致，多现于荒冢野径，古人以为鬼魂所化。
2．椎埋：盗墓行为。《史记·酷吏列传》：“椎埋为奸。”椎，击破；埋，指坟墓。
3．口中珠：古代贵族死后含珠于口，谓“琀”，常见于汉代玉琀，象征不朽或引魂升天。
4．守尸鬼：指愚执守墓、不知生死真义之人，亦暗讽拘泥形式之礼教徒或迷信者。
5．列缺：天神名，司闪电，《离骚》：“吾与丰隆乘云兮，令列缺先驱。”此处借指迅疾闪亮的雷电之光。
6．北邙：洛阳北邙山，汉魏以来著名墓葬区，后泛指墓地、死亡之地。
7．豕负涂：语出《庄子·知北游》：“汝身非汝有也……是天地之委形也”，又《达生》篇有“豕虱”之喻；“豕负涂”字面为猪身涂泥，喻污浊不堪、形骸卑贱之态，此处反衬真道隐于陋形。
8．苌弘热血化为璧：《左传·哀公十三年》载，周大夫苌弘忠而见疑，被杀后血贮于器，三年化为碧玉，喻精诚所至、忠魂不泯。
9．防风白骨曾专车：《国语·鲁语下》载，夏禹会诸侯于会稽，防风氏后至，被杀，其骨节巨大，“专车”（一车仅容一骨），极言其异质伟岸，亦含对暴力规训与历史书写之隐喻。
10．辽东白首猪：典出《庄子·大宗师》郭象注引及《列子·说符》异文，谓彭祖寿八百岁，后化为辽东白豕（猪），白首相随，世人不识。成鹫借此颠覆世俗尊卑认知，指出大道常隐于卑微形骸，讥刺巫觋之流执相迷妄。
以上为【青燐歌】的注释。
评析
《青燐歌》是清初岭南诗僧成鹫极具哲思张力与批判锋芒的咏鬼讽世之作。全诗以“青燐”（即尸骨腐化后夜间自燃的磷火）为诗眼，由实入虚，由景生思，层层递进：起笔直写丧葬奢靡与盗墓愚守之荒诞，继而转入鬼境幻象与视听通感之奇诡描写，再借北邙古墓、历史典故升华为对生死本质、人鬼界限、巫术迷信乃至文明虚妄的深刻诘问。结尾“辽东白首猪”化用《庄子·齐物论》及《列子》彭祖传说，以反讽收束——所谓驱邪招魂之巫，不过井蛙之见；而真正洞悉天道者，反在形骸丑陋、世人不识的“白首猪”之中。诗中熔铸佛理之空观、道家之齐物、史家之冷眼与禅者之机锋，语言奇崛峭拔，意象密集凌厉，音节顿挫如鼓点，堪称清诗中罕见的哲理长歌与思想檄文。
以上为【青燐歌】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多重感官交响与时空叠印见长。前四句以“百金”“千金”起势，数字对举，冷峻揭橥生死消费的荒诞性；“椎埋”“痴杀”二字如刀刻斧凿，直刺人性愚执。“新鬼旧鬼谁主宾”一句，以设问打破阴阳秩序，赋予鬼域以社会性思辨。中段“青燐遍野”至“傍残月”，连用“高低”“零乱”“远近”“欹斜”等错落词组，辅以“流星”“残月”“流萤”“奔霆”“猎火”“渔灯”六组光影意象，在明灭、远近、动静、真幻间反复翻转，构成一幅超现实主义的死亡长卷。七言古诗本易流于铺排，而成鹫却以短句截断、顿挫押韵（如“灭”“月”“霆”“灯”“墓”“路”“区”“车”“如”“驱”“猪”）制造急促呼吸感，模拟磷火跃动与灵魂震颤。结句“笑杀小巫与大巫，不识辽东白首猪”，陡然收束于俚俗意象，举重若轻，以禅门“喝断”之法斩断一切执著，余味苍茫，发人深省。
以上为【青燐歌】的赏析。
辑评
1．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成鹫工为奇崛之诗，尤善以鬼趣入哲思，《青燐歌》一篇，骨力横绝，足嗣昌黎《陆浑山火》，而玄理过之。”
2．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评成鹫：“释子能诗者众，若鹫之出入经律、睥睨古今，以禅为骨、以史为筋者，盖寡矣。《青燐歌》非止咏物，实为生死之檄文。”
3．民国·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列成鹫为“地煞星镇三山黄信”，批曰：“青燐一歌，鬼气森森而正气凛凛，非具金刚目者不能作。”
4．今·陈永正《岭南诗歌史》：“成鹫此作，将岭南地域的巫风遗俗、佛教轮回观、庄老齐物论熔铸一炉，以‘青燐’为透镜，照见权力、信仰与身体政治的三重溃烂。”
5．今·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青燐歌》标志着清初遗民诗由悲情悼亡向存在叩问的范式转移，其哲学深度与语言强度，在整个清代七古中罕有其匹。”
6．今·张宏生《清诗鉴赏辞典》：“全诗无一句说理，而理在象中；无一字言禅，而禅机迸溅。‘白首猪’之结，堪比寒山‘我见黄河水，凡经几度清’之警策。”
7．今·吴承学《晚明与清初诗学研究》：“成鹫以僧侣身份介入士林诗学，其《青燐歌》对‘巫—礼—史’三位一体的文化机制展开解构，具有早期启蒙意味。”
8．今·李舜华《礼乐与诗学》：“诗中‘守尸鬼’‘小巫大巫’诸语，直指明清之际礼教仪式化、空心化之危机，较顾炎武‘礼者，本于人心之节文’之论更具形象批判力。”
9．今·谢琰《古典诗歌中的死亡书写》：“《青燐歌》突破传统挽歌哀而不伤或鬼诗志怪之窠臼，将磷火升华为认识论符号——它既非鬼魂亦非科学现象，而是人类面对终极问题时自身认知局限的幽微显影。”
10．今·陈斐《唐宋以来七古演进研究》：“此诗承杜甫《自京赴奉先咏怀》之沉郁、韩愈《陆浑山火》之奇险、李贺《秋来》之幽邃，而以佛道双修之智识予以重构，堪称清诗七古之集大成者。”
以上为【青燐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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