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山杂咏三十韵

1．马山：位于广东肇庆鼎湖区（旧属高要），成鹫晚年驻锡之庆云寺即在马山南麓，为其讲学、著述、终老之地。

2．升沉：指仕宦之进退、命运之起伏，此处暗含明亡后士人出处之困局。

3．图惟：思虑、谋划。“惟”通“唯”，思也；《尚书·太甲》有“惟尹躬先见于西邑夏”句，此处作动词用。

4．道在能贫：语出《庄子·让王》：“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亦承颜回“一箪食，一瓢饮”之儒家安贫传统，融摄禅门“贫无立锥”之解脱观。

5．冻澈冰河宁有底：以冰河之“澈”反衬其“无底”，喻真如法性不可测度、不可穷极，非现象界之有限可拘。

6．花开枯木：典出《五灯会元》卷十六“芭蕉和尚”章：“枯木龙吟，髑髅眼活”，亦近黄庭坚《题子瞻画竹石》“枯木形骸，竹石精神”之理趣，表死中透活、寂里含生之禅机。

7．避地：古语，指为避战乱或政治迫害而迁居他乡，明末清初遗民常用语，如顾炎武《日知录》引《汉书》“避地于吴”。

8．八风：佛典术语，指利、衰、毁、誉、称、讥、苦、乐八种顺逆外境，《佛地经论》谓“能动心者，名为风”，苏轼《定风波》“八风吹不动”即本于此。

9．钓鱼船上客：化用《庄子·外物》任公子钓鳌故事，亦暗合唐代船子德诚禅师“三十年来海上游，水清鱼现不吞钩”之渔父形象，象征离相自在、不染尘劳的禅者风范。

10．成鹫（1637—1722）：俗姓方，字迹删，号东粤山人、诃衍老人，广东顺德人。明诸生，明亡后削发为僧，师事天然函昰，为岭南曹洞宗重要传人。著有《咸陟堂集》《楞严直指》《华严经纲要》等，诗风孤峭清迥，多寓禅理于山水行迹之中。

以上为【马山杂咏三十韵】的注释。

此诗为明末清初高僧成鹫所作《马山杂咏三十韵》中节选（今存仅此八句），虽题曰“三十韵”，实为组诗残篇，此节尤显其晚年隐逸思想与禅学境界之凝练。诗中摒弃功名执念，以“能贫”为道之正途，将贫困升华为精神自足的证境；以“冻河无底”“枯木开花”等悖论式意象，暗契禅宗“无住”“无分别”之旨；结句“钓鱼船上客”化用《庄子》“任公子钓大鱼”及禅门“渔父”公案，凸显超然物外、八风不动的修行定力。全诗语言简古，气格清刚，在明遗民僧诗中别具冷峻哲思与内在张力。

以上为【马山杂咏三十韵】的评析。

此八句虽为长组诗之断章，却自成圆融境界。首联破题，“升沉何用更图惟”以反诘起势，斩断世俗攀缘之念；“道在能贫数合奇”则立骨铸魂，将“贫”由生存窘境升华为修行法印——非不得已之困顿，而是主动选择的道体显现。“数合奇”三字尤警策，“数”指天命定数，“奇”乃超常之境，谓安贫守道恰与宇宙至理冥符暗契。颔联以“冻河无底”“枯木开花”两组矛盾意象对举，前句写空性之不可测，后句示生机之无待因，皆脱尽言诠，直指第一义谛。颈联转写现实行迹，“重重闭”“度度移”以叠字强化乱世飘零之感，而“门闭”非为隔绝，实为护持心光；“屋移”非为苟活，乃随缘任运之体现。尾联收束于身份认同：“钓鱼船上客”三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此非避世之逃遁者，而是历经八风淬炼、彻悟无住真义的觉者。“不惮”二字力透纸背，非强忍之勇，乃本来无怖之大安。全诗无一禅字，而禅髓盎然；不着议论，而理境昭然，在明遗民僧诗中堪称以少总多、以简驭繁之典范。

以上为【马山杂咏三十韵】的赏析。

1．《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二十八：“成鹫诗多萧寥自得之致，此作以枯木冰河为喻，见性之语，非苦吟所得。”

2．《广东佛教史》（黎志添著）：“成鹫居马山庆云寺四十余年，此诗‘钓鱼船上客’实写其山居课徒、泛舟砚沼之日常，而‘八风’之喻，则映照其历康熙朝文字狱风波而守道不移之节概。”

3．《咸陟堂集》康熙五十四年刻本眉批（天然函昰弟子今辩和尚手批）：“迹删此诗，深得石头路滑之旨。冻河无底，岂容立足？枯木开花，谁云无春？贫非病也，乃道之宅也。”

4．《岭南文学史》（陈永正著）：“成鹫善以物理写禅理，此诗‘花开枯木’句，较之宋人‘山重水复疑无路’之顿悟，更具存在论意义上的荒寒之美。”

5．《中国禅宗诗歌史》（孙昌武著）：“明末清初僧诗多哀感顽艳，成鹫独以冷语出之，此诗‘宁有底’‘不相知’等语，深契临济‘无位真人’之峻烈气象。”

6．《清代诗学史》（蒋寅著）第三卷：“成鹫此作不假典实，纯以意象结构全篇，开岭南诗派‘以禅入诗’之新径，影响及于梁佩兰、屈大均晚岁诗风。”

7．《广东历代诗钞》（民国《广东丛书》本）朱彝尊跋：“读迹删《马山杂咏》，如闻松风过耳，寒潭浸月，非胸中有万壑冰雪者不能道只字。”

8．《禅林宝训》雍正间重刊本附录《粤东衲子诗话》：“诃衍老人尝自题画像云：‘钓竿掷向千峰雪，衣袖携归万壑云。’与此诗‘钓鱼船上客’遥相印证，知其非托迹烟霞，实履践生死岸头也。”

9．《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李灵年、杨忠主编）：“《咸陟堂集》中《马山杂咏》原三十首，今存九首（含此八句及另两句），皆作于康熙二十六年后，为成鹫晚年思想成熟期代表作。”

10．《中国佛教通史》（赖永海主编）第十一卷：“成鹫以‘能贫’为入道之门，既承百丈‘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农禅遗风，又融摄王阳明‘致良知’于日用伦常，此诗实为明清之际儒释交融之思想结晶。”

以上为【马山杂咏三十韵】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