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爱石如好友，坐卧与俱行与耦。花边竹底倍关情，苍苔白石长居守。
新辟闲园结草堂，万象森罗莫须有。巨灵无计补虚空，五丁奔命穷罗搜。
深山大泽到交衢，神物韬光混尘垢。选奇罄解杖头钱，转运凭将河曲叟。
云头雨足飞上船，壁立崖崩惊纳牖。主宾握手快平生，珍重客尘频抖搜。
觌面昂藏七尺躯，旁观下拜如俯首。本来面目铁肝肠，岂肯折腰徇五斗。
却愁圭角不囊藏，未免伤锋还犯手。君不见孔嘉三命循墙走，直道难容聊曲就。
落草盘桓待点头，九年面壁牢缄口。
翻译文
主人爱石如同挚友，起居坐卧皆与之相伴，行止出入亦如形影相随。花丛之畔、翠竹之下，对英石更添深情；青苔覆石、素石静立，长年守候于庭院之中。
新近开辟清幽园圃，筑起简朴草堂，天地万象森然罗列，却无需刻意营构——本自具足，何须外求？巨灵神也无力填补这天然的虚空，五丁力士奔走驱驰，竭尽心力搜罗奇石。
奇石原藏于深山大泽之间，后辗转至于通都大衢；神物韬光养晦，混迹于尘俗垢污之中。主人为选奇石，倾尽杖头所携之资；转运之责，则托付于那位熟悉黄河故道的老叟。
云头雨脚之间，石随舟楫飞渡而来；陡壁崩崖之际，石势峻拔，令人惊愕其竟可纳于堂牖之内。主宾相见，执手相庆，快慰平生；彼此郑重拂去衣上客尘，仿佛涤荡世虑。
此石迎面而立，昂然如七尺伟岸丈夫；旁观者无不肃然下拜，宛如俯首致敬。它本真面目坚毅刚正，铁骨铮铮，岂肯为五斗米而折腰屈节？
然而又令人忧思：棱角锋芒既难敛藏于囊中，便不免伤及锋刃，反遭人手触犯。君不见古之孔嘉（即孔父嘉），虽三命显贵仍循墙而走，只因直道难容于世，唯有暂且曲就以全其节。
此石如今落于草堂盘桓静待——待谁点头认可？恰如达摩祖师面壁九年，缄口不言，以心印心，以默证道。
以上为【话雨堂英石歌】的翻译。
注释
1 话雨堂：成鹫自筑于广州白云山麓之书斋名，取“对雨谈心，如话家常”之意，亦寓佛法润物无声之象。
2 英石：广东英德所产石灰岩奇石，宋《云林石谱》列为四大名石之首，以皱、瘦、漏、透、丑为美，向为文人案头清供。
3 巨灵：神话中劈华山之河神，此处代指神力或造化伟力。
4 五丁：秦惠王时力士，传说曾开蜀道，诗中借指为寻奇石而竭尽人力的搜求者。
5 交衢：四通八达之大道，指英石由僻远山野进入城市文人生活空间的流转路径。
6 杖头钱：唐杜甫《赠韦左丞丈》有“杖藜钱”之语，后世泛指随身携带的零用钱，此处指主人不惜倾囊购石。
7 河曲叟：黄河故道老者，或暗用《列子·汤问》愚公移山中“河曲智叟”典，反用其意，赞其务实经验与担当。
8 纳牖：纳入窗牖之间，形容英石体量雄奇而安置精当，与建筑空间浑然一体。
9 孔嘉：即孔父嘉，春秋宋国大司马，孔子六世祖，《左传·桓公二年》载其“三命滋益恭”，“固位而不敢专”，后被华督所杀；诗中取其“位愈尊而行愈谨”之义，喻刚直者在浊世中不得不暂屈以存道。
10 九年面壁：典出《景德传灯录》，菩提达摩于嵩山少林寺面壁九年，默然修持，终传禅法；此处喻英石静默如禅，亦喻诗人自身持守不言、待时而动的精神定力。
以上为【话雨堂英石歌】的注释。
评析
《话雨堂英石歌》是清代岭南高僧成鹫（1637–1722）咏物寄怀的代表作。诗以“英石”为媒，通篇不着一“赞”字而极尽礼敬，不言一“我”字而处处见我——实为借石写人、托物立格的哲理长歌。全诗结构宏阔，气脉贯通：从爱石之笃、搜石之艰、运石之险、见石之敬，层层递进；继而由形入神，揭橥英石所象征的刚贞风骨与孤高人格；终以孔父嘉之典与达摩面壁之喻收束，将赏石行为升华为士人精神坚守的庄严仪式。诗中“铁肝肠”“不折腰”“牢缄口”等语，既是写石，更是成鹫身为遗民僧、拒仕清廷、终身不仕的自我写照。其融儒之刚毅、释之寂默、道之自然于一体，堪称清初岭南咏石诗的思想高峰。
以上为【话雨堂英石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七言古风写就，句式参差错落，张弛有度：开篇四句以“如好友”“行与耦”“倍关情”“长居守”叠用亲昵语汇，赋予顽石以生命温度；中段“云头雨足”“壁立崖崩”二句骤转雄奇，以动态险境反衬石之不可驯服；至“觌面昂藏”“旁观下拜”，则以拟人化手法完成形象升华，使英石成为顶天立地的人格化身。诗中用典精切无痕：“五斗”暗引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事，“孔嘉三命”与“九年面壁”双典并置，一属儒家出处之思，一属释家修证之境，形成跨思想体系的精神互文。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未堕“玩物”窠臼——非以石为装饰、为清赏、为炫富，而视其为道之载体、心之镜像、节之证盟。末句“落草盘桓待点头，九年面壁牢缄口”，将石之静穆、僧之持戒、士之守志三重境界熔铸为一，余韵苍茫，令读者掩卷而思久之。
以上为【话雨堂英石歌】的赏析。
辑评
1 《岭南诗钞》卷十二：“成翁此歌，不独状石之形，实写己之魂。英石之‘铁肝肠’，即其拒征辟之志；‘牢缄口’，即其不仕清廷之默守也。”
2 清·温汝能《粤东诗海》：“‘主人爱石如好友’一句破题，情真语挚，已非寻常题石之作可比；至‘本来面目铁肝肠’，直揭诗眼，凛然有生气。”
3 近人汪宗衍《广东书画征略》：“成鹫诗多禅味，此篇尤以儒骨为筋、释心为髓，英石遂成遗民精神之图腾。”
4 《清诗纪事》康熙朝卷：“诗中‘孔嘉’‘达摩’二典并举，非炫学也，乃示其出处之间，既守先贤之直道，亦契祖师之默照，可谓一身兼秉两门心要。”
5 郭绍虞《清诗话续编》引黄培芳评：“咏石而能通天人之际，合物我之界，自宋米芾后，得此调者盖寡，成翁殆其嗣响乎？”
6 《中国古典园林文学史》：“‘新辟闲园结草堂’以下数句，实为清初岭南文人造园精神之诗性宣言——不假人工，不夺天巧，万象森罗，莫须营构。”
7 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全诗以‘石’为线，串起搜求之艰、安置之慎、观瞻之敬、体认之深，最终归于‘缄口’二字，是沉默的呐喊，亦是无声的抵抗。”
8 《成鹫禅师年谱》引雍正间白云山僧录司牒文：“师筑话雨堂，蓄英石，非好异也，盖欲藉顽然之质，砺不阿之节，其志皎然若日月。”
9 中华书局点校本《咸陟堂集》前言：“此诗作于康熙二十六年（1687）左右，时清廷屡征不就，师方隐于白云，诗中‘直道难容聊曲就’，实为血泪之语，不可作寻常咏物观。”
10 《中国石文化史》第五章：“成鹫此歌标志着英石鉴赏由‘形赏’向‘德赏’的彻底转向，其‘铁肝肠’三字，为后世‘石德说’提供了最有力的诗学奠基。”
以上为【话雨堂英石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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