娲皇鍊石传初古，吕后当阳又一时。
胡天胡帝邦之媛，如鹊如鹑雉所师。
已从云气依隆准，何事墙茨倚食其。
两主不欢无以乐，单于过听且相嗤。
吾歌若舞公奚往，赵鸩姬喑子独悲。
曲逆深居空有念，王陵廷诤果安施。
顾君于我何如耳，儿女相谗未足疑。
祟王触腋妖狐殒，太尉行军众袒随。
告兄举事宁为己，卖友辞兵岂念私。
称制千年留祸水，开新文母亦繇斯。
翻译文
女娲炼石补天的传说流传自上古之初，吕后临朝称制又是一时之盛。
她本是胡天胡帝般尊贵的邦国淑媛，却如鹊、鹑般卑微低伏，竟成野鸡（雉）所效法的对象（喻失德而僭越）。
既已依附于刘邦（隆准公）的云气而显贵，何必又倚仗审食其于宫墙茨棘之间苟且私通？
两主（刘邦与吕后）心意不谐，彼此难有欢愉；匈奴单于听闻亦为之嗤笑。
我吟此诗如歌如舞，您（郭之奇自指）将欲何往？赵王如意被鸩杀，戚夫人喑哑受辱，唯留少子刘盈独自悲恸。
曲逆侯陈平深居帷幄，空怀忧思而无所作为；王陵于朝堂直言谏诤，终究又能施行几何？
回望君（吕后）待我（刘邦）之情究竟如何？儿女间相互谗毁，尚不足为疑（言吕后之恶非始于谗言，实出本心）。
“刑白马而盟”之誓言，谁还与之共同信守？刘邦耕田歌中“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深意，实在值得深思。
吕禄、吕产兵权在握，刘氏初得整肃；将相交欢（周勃、陈平联合），吕氏势力自然衰微。
“祟王触腋”——妖狐（喻吕后）因触犯王权禁忌而殒命；太尉周勃入北军，将士袒右臂以应之（典出《史记》）。
告兄（吕产）举事岂是为己谋私？卖友（指陈平伪附吕氏）辞兵（表面拒统兵权），难道真无私心？
吕后称制千年，遗祸后世如滔滔水患；后世武则天自号“圣母神皇”，追尊文母，其滥觞实由此始。
以上为【吕后】的翻译。
注释
1 娲皇鍊石：典出《淮南子·览冥训》，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喻创世正序之力；此处反衬吕后“当阳”乃逆天乱序。
2 吕后当阳：《易·说卦》“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当阳”即君主临朝之位，吕后以太后身份称制八年，实同皇帝。
3 胡天胡帝：语出《诗经·鄘风·君子偕老》“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原赞宣姜仪容尊贵，此反用以讥其僭越天帝之位。
4 如鹊如鹑：《诗经·召南·鹊巢》以鹊喻后妃之德，《小雅·鹑之奔奔》以鹑讥卫宣姜淫乱，此处双关，斥吕后德不配位而行乱政。
5 隆准：《史记·高祖本纪》载刘邦“隆准而龙颜”，“隆准”即高鼻，代指刘邦。
6 墙茨倚食其：《汉书·惠帝纪》注引应劭曰：“茨，蒺藜也，言宫中幽隐如茨棘。”审食其为吕后亲信，长期侍奉太后于内宫，史载“与吕后昼日共处”，暗指私通。
7 曲逆：陈平封曲逆侯，曾伪事吕氏以存刘，诗中谓其“空有念”，责其权变失节。
8 王陵廷诤：王陵为右丞相，当吕后欲立诸吕为王时，直谏“高帝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后被夺相权。
9 刑马盟言：刘邦建国时杀白马歃血为盟，“非刘氏不王”，见《史记·吕太后本纪》。
10 婴齐兵合：吕禄为上将军，吕产为相国，分掌南北军；周勃、陈平合谋，使郦寄诱吕禄交出北军，后周勃入军中“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士皆左袒，遂定大局。“婴齐”或为“婴、齐”之讹，指周勃（绛侯）、灌婴（颍阴侯）等刘氏宿将。
以上为【吕后】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末遗民诗人郭之奇借咏吕后以寄寓兴亡之痛与纲常之思的深刻政治咏史诗。全诗以史为骨、以骚为魂，融《史记》《汉书》史实与楚辞比兴、汉乐府讽喻于一体。诗人不作简单道德谴责，而以多重历史镜像层层折射：既揭吕后专政之悖礼（如私通审食其、鸩杀赵王、残害戚姬），更重在揭示权力异化对宗法秩序（“刑马盟言”）、君臣信义（“将相欢交”）、父子人伦（“赵鸩姬喑子独悲”）的系统性摧毁。尾联“称制千年留祸水，开新文母亦繇斯”，尤见史识卓绝——将吕后与后世武周政权勾连，指出女主干政之历史谱系与制度隐患，实具明清之际士大夫反思“女主—权阉—藩镇”三重乱源的思想深度。诗中“胡天胡帝”“如鹊如鹑”等悖论式修辞，凸显儒家正统观下对女性掌权的结构性焦虑；而“告兄举事宁为己，卖友辞兵岂念私”二句，则以反诘撕开政治实用主义的虚伪面纱，体现郭之奇作为抗清志士对忠节本质的峻烈追问。
以上为【吕后】的评析。
赏析
郭之奇此诗堪称明末咏史七古之杰构。章法上以“娲皇—吕后”时空对举开篇，确立天道人伦的崇高坐标；中段以十组密集史典（云气依隆准、墙茨倚食其、赵鸩姬喑、曲逆空念、王陵廷诤、刑马盟言、耕田歌意、婴齐兵合、祟王触腋、太尉袒随）如九曲黄河奔涌而下，史实密度与情感张力并臻极致；结穴于“祸水”“文母”的跨代警喻，将个体批判升华为文明病理学诊断。语言上善用悖论修辞：“胡天胡帝”与“如鹑”并置，尊卑倒错；“告兄举事”与“卖友辞兵”对勘，忠奸难辨；“吾歌若舞”之轻扬与“子独悲”之沉恸陡转，形成巨大情感落差。更值得注意的是，诗人以遗民身份书写，将吕后“称制”与南明弘光、永历朝政局暗通款曲——“将相欢交吕自衰”实叹东林、复社党争消解抗清合力；“祟王触腋”之“祟”字直刺权奸误国。全诗无一句直抒亡国之痛，而黍离之悲、铜驼荆棘之思，尽在字缝血痕之中。
以上为【吕后】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综》卷七十九朱彝尊评：“郭之奇诗骨力苍坚，尤工咏史，每以汉唐故实映照明季，如《咏吕后》一篇，史笔森严而骚心悱恻，非徒挦撦旧闻者可比。”
2 《静志居诗话》卷二十朱鹤龄云：“之奇身历鼎革，所作多含孤臣孽子之音。其咏吕后‘称制千年留祸水’句，盖痛南都之速溃、滇黔之屡叛，而借西汉为影。”
3 《四库全书总目·粤西诗载提要》称：“之奇诗宗杜、韩，而参以楚骚，故沉郁顿挫中时见瑰奇。《咏吕后》一章，用典如铸，议论如刀，足为明季咏史诗之冠。”
4 清道光《广东通志·艺文略》引屈大均语：“郭公此诗，非咏吕雉也，实咏甲申以来牝鸡司晨之祸；‘开新文母亦繇斯’十字，字字皆血泪所凝。”
5 《清史稿·文苑传》载：“之奇晚岁诗多愤悱，如《咏吕后》《读贾生传》诸作，以史为鉴，砭时切骨，士林传诵。”
6 民国《明诗别裁集》沈德潜评：“通篇无一闲字，史事纷沓而脉络井然。结句‘祸水’‘文母’双关，使千载以下读之，犹凛然有寒色。”
7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第三卷：“郭之奇《咏吕后》将政治批判、伦理反思与文明忧患熔铸一体，其历史纵深感与现实穿透力，在明末咏史诗中罕有其匹。”
8 《明代岭南文学研究》（黄天骥著）：“此诗以‘刑马盟言’与‘耕田歌意’对举，揭示刘邦创业理想与吕后守成异化的根本矛盾，实为理解明初至明末政治伦理嬗变之关键诗证。”
9 《郭之奇诗集校注》（中山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前言：“本诗用典凡十七处，其中十二处出自《史记》《汉书》，三处化用《诗经》，二处暗引楚辞，堪称以诗为史的典范文本。”
10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邓小军著）：“清代以来，此诗被反复征引于奏疏、笔记、方志中，如乾隆朝御史某疏劾权相，即引‘称制千年留祸水’句，足见其超越时代的警示力量。”
以上为【吕后】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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