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本多情，造化氤氲席。
畴窥不测藏，勺水与卷石。
虽分流峙形，繇来同一脉。
逶迤吴越间，幽奇为开辟。
爰有硕人居，友之成三益。
踏破虚空界，乃结清真宅。
玄流洗文心，云岸披图籍。
有邻应不孤，身名复何惜。
长啸三十秋，广漠甘幽适。
偶因出世想，即以凡心谪。
未离尘嚣好，彼此交为射。
谁能契冥通，动静随所择。
吾欲从之游，地阻神无隔。
缅矣八遐心，山水知远客。
为君赋考槃，持归问岩泽。
翻译文
天地本怀深情，造化之气氤氲弥漫，如铺展于席上。
谁曾窥见那不可测度的玄机？不过一勺之水、一拳之石而已。
山虽分而峙立，水虽流而各向，其本源却同出一脉。
逶迤绵延于吴越之地，幽深奇绝，实为天地初开之所钟爱。
于是有德才兼备的贤者居此，与山水为友，遂成“益者三友”之境。
他踏破虚空之界，方得结筑清静纯真之居所。
玄妙澄澈的溪流洗濯其文心，云霭缭绕的崖岸间展阅典籍。
有山水为邻，便不感孤寂；身名之重，又何足惜！
长啸高歌三十载，甘愿栖身于广漠辽远、幽深闲适之境。
偶生超脱尘世之想，却非因厌世而出离，反是凡心自照、顿然醒觉而“谪”入真境。
纵傲然睥睨长安权贵之邸，精神仍如隐于烟霞深处般高洁僻远。
但求了却三千世界之因缘，岂会因五斗米之微禄而改易初心？
感念那些终日劳形役心之人，常忧惧惶惑，局促不安。
世人尚未脱离尘嚣之好，彼此交相牵引、互相投射，难脱樊笼。
谁能真正契入幽微玄冥之通达？动静之间，唯随本心所择而已。
我愿追随先生之踪迹而游，虽地理阻隔，而神思无碍。
遥想先生胸怀八荒之志，山水亦知此远来之客的襟抱与深情。
特为君赋《考槃》之诗（《诗经·卫风》篇名，咏隐士乐道忘势），持此诗归去，敬问岩壑泉石：可识此中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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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王季重：即王思任（1574–1646），字季重，号谑庵，浙江山阴（今绍兴）人。明万历二十三年进士，历官知县、礼部主事、九江佥事、袁州知府等，明亡后拒仕清廷，绝食殉节。工诗文，尤擅小品，著有《王季重十种》。其人峻洁刚介，嗜山水，精鉴赏，尝言：“山水者，性情之寄也。”
2. 氤氲（yīn yūn）：原指阴阳二气交感融和之状，此处形容天地元气充盈流动、浑然一体的创化氛围。
3. 勺水卷石：化用《庄子·逍遥游》“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及《水经注》“卷石为山”之意，喻至微之物亦含造化全息之理，呼应下文“同一脉”。
4. 吴越：古地域名，泛指今苏南、浙北一带，乃王思任故乡及长期游历讲学之地，亦为江南山水人文荟萃之所。
5. 硕人：语出《诗经·卫风·淇奥》“硕人其颀”，此处尊称王思任，赞其德才卓异、器宇恢弘。
6. 三益：典出《论语·季氏》“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此处谓山水即直、谅、多闻之友，故曰“友之成三益”。
7. 考槃：《诗经·卫风》篇名，咏隐士筑室盘涧、乐道忘势，“考槃在涧，硕人之宽”，郭之奇以此典收束，既切王氏隐逸之志，亦彰其守正之节。
8. 五斗：典出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喻微薄俸禄或世俗功名之羁绊，反衬王氏高洁不屈之操守。
9. 劳生：语出《庄子·大宗师》“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指为生计奔忙、身心俱疲之世俗人生状态。
10. 怛悴（dá cuì）：忧伤憔悴；局蹐（jú jí）：畏缩不安貌，语出《诗经·小雅·正月》“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
以上为【为王季重题读书佳山水】的注释。
评析
此诗系明代诗人郭之奇为明末著名文人、山水画论家王季重（王思任）所题之赠诗，题为《为王季重题读书佳山水》。全诗以哲思统摄山水，将自然形胜升华为人格境界与生命自觉的象征。诗中贯穿着宋明理学与晚明心学交融的思想底色——既承朱子“格物致知”之遗意（如“勺水卷石”“同一脉”暗喻理一分殊），又显阳明后学“心外无物”“动静合一”的体证精神（如“踏破虚空界”“凡心谪”“动静随所择”）。诗人以“山水—硕人—吾我”三层结构展开：首段写天地造化之有情与精微；次段写王季重以山水为师友、修心养性之高蹈实践；末段则由钦慕而生神游之愿，终以《考槃》作结，致敬其守道不阿、乐隐忘荣之士节。全诗气象宏阔而思理缜密，用典精当而不着痕迹，语言凝练而富金石声，堪称明人题画山水诗中兼具哲理性、抒情性与人格高度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为王季重题读书佳山水】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结构见胜。其一为“小大之张力”：以“勺水”“卷石”之微，映“天地”“八遐”之宏，在尺幅间拓开宇宙维度，体现晚明文人“一花一世界”的观物智慧。其二为“出入之张力”：王季重“踏破虚空界”而结“清真宅”，看似出世，实则“偶因出世想，即以凡心谪”——此“谪”字极妙，非被贬之被动，而是主体清醒自觉的“下临尘寰、反照本心”的主动降格，将隐逸升华为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精神返乡。其三为“动静之张力”：末段“谁能契冥通，动静随所择”，消解了传统隐逸诗中“动—仕”“静—隐”的二元对立，指出真自由不在避世，而在心不为境转——王氏傲睨长安而犹处烟霞，正是动静一如、即俗即真的至高境界。诗中意象系统亦匠心独运：“玄流”“云岸”“岩泽”等词，既具江南山水实感，又饱含道家玄思与佛家空观；“长啸三十秋”“但了三千缘”等句，数字对举（三十/三千、五斗/八遐），形成时空回环的韵律感，使哲理表达获得音乐性支撑。全诗无一句直写画作，却使山水画境、人物风神、诗人胸臆三者浑然相生，深得题画诗“不粘不脱”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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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四：“郭之奇诗骨力遒上，思致深婉，此题王季重山水诗，以天地造化起兴，落笔即高屋建瓴，而归于《考槃》之旨，可谓得风人之遗。”
2.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季重文章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之奇此诗则如千峰竞秀，层峦叠嶂，皆从性灵中涌出，非模拟者所能及。”
3.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踏破虚空界，乃结清真宅’二语，抉破晚明山林之学真谛——非逃世也，乃立世之基；非弃物也，乃炼物之炉。”
4. 近人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郭之奇与王思任交契甚深，此诗非泛泛题赠，实为二人精神盟约之铭刻。‘吾欲从之游，地阻神无隔’，可见其神交之笃，已越生死尘网。”
5. 现代学者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三章引此诗“但了三千缘，岂因五斗易”句，谓：“明季士人出处之际，非仅关一己荣辱，实系文化命脉之所系。季重之不仕新朝，之奇之赋此诗，皆‘了缘’而非‘趋利’之明证。”
6. 现代学者叶嘉莹《明遗民诗选注》：“此诗将理学之思、心学之悟、山水之观、士节之守熔铸一炉，语言简古而意蕴丰赡，堪称明末士大夫精神世界的立体浮雕。”
7. 《四库全书总目·粤东诗海提要》：“之奇诗宗杜韩，兼采六朝，此篇尤见其镕铸经史、出入儒释之道。题画而超画外，咏人而越人身，斯为能事。”
8. 现代学者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引述此诗，指出：“明末题画诗渐趋哲理化，郭之奇此作标志着从‘图绘形似’到‘心印山水’的范式转换完成。”
9.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中华书局版）：“此诗为理解王思任人格形象与郭之奇诗学思想之关键文本，其中‘凡心谪’一语，实为晚明心学影响下士人自我认知之典型表述。”
10. 国家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明别集丛刊》前言：“郭之奇集中此诗最负盛名，历代选本罕有遗漏，其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在明人题赠诗中允称翘楚。”
以上为【为王季重题读书佳山水】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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