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有所用其未足，无数馀心自澡浴。
今古茫茫同射覆，古人仍是今人鹄。
满堂予美初成目，目如秋水心如玉。
冰壶掩映出千秋，金薤琳琅能满束。
五色篇中未眼迷，一丝纸背当胸沃。
非缘寡和获知希，岂信同工多异曲。
居诸可度不可留，继晷焚膏那可赎。
神鬼依然护索丘，干戈聊使凋烦缛。
嗟彼譊譊毋自辱，白首安知意所属。
翻译文
冬夜独居山中营垒（砦），忽闻琅琅读书声，欣然开卷而感奋：
我常觉自身才力尚有未足之处，故时时以学问自涤心尘、澡雪精神。
古今茫茫，如同共射一覆（隐语谜题），难辨真义；然而古人所立之志、所践之道，至今仍是今人仰望追寻的目标。
满堂俊彦初展风华，目光清亮如秋水，内心澄明似美玉。
其学养如冰壶相映，照彻千秋；其著述若金薤（刻于金简之书）、琳琅（美玉之声），丰赡充盈，可束而藏之。
五色斑斓的篇章中，我未曾眼花迷乱；哪怕只有一丝笔意透纸背而来，亦如甘泉直沁胸臆，温润深彻。
并非因曲高和寡而幸得他人知赏，实乃确信：虽同工于学问，却自有殊途异曲之妙。
莫要怀疑此道仅为阿谀取悦于人而设；细细推究其言，句句皆切中我心，处处皆有所触发。
我自愧不如那些惜阴如金的勤学之人，却徒然任凭光阴流逝，时断时续，无所成就。
光阴可度量却不可挽留，继晷焚膏（夜以继日苦读）之功，岂能待到迟暮方思补赎？
纵使世事纷扰、干戈不息，神鬼仍默默护持着圣贤典籍所藏之丘（孔丘、索丘，喻儒学根本）；战乱反使浮辞烦缛自然凋落，唯真学愈显精纯。
嗟叹那些喧哗争竞、妄议是非者，实为自取其辱；白首茫然，终不知心志究竟归属何方。
以上为【冬夜山砦闻读书声喜而开卷】的翻译。
注释
1 “山砦”：即山中营垒、寨堡，多指避乱所筑之居所。郭之奇晚年抗清辗转粤东，常栖止山砦，此为实境亦含孤忠自守之喻。
2 “射覆”：古代近于占卜或猜谜的游戏，以器物覆盖物事令人猜测，此处喻古今学术探索皆如猜度天道人事之幽微，难有定解，然目标一致。
3 “鹄”：箭靶中心，引申为目标、典范。“今人鹄”谓古人之理想人格与学问境界，至今仍为今人所向之标的。
4 “予美”：语出《诗经·郑风·野有蔓草》“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此处借指堂中读书之俊彦，亦含诗人自期之意。
5 “冰壶”：喻心地高洁、涵容万象，《文心雕龙》有“冰壶摇振”之喻；“金薤”指刻于金简之书，典出《汉书·郊祀志》“金匮石室”，代指珍贵典籍；“琳琅”本为美玉名，此处喻文章华美精纯。
6 “五色篇”：化用《史记·孔子世家》“孔子晚而喜《易》，读《易》韦编三绝”，亦指典籍文采斑斓；“一丝纸背”用杜甫“书贵瘦硬方通神”及韩愈“惟陈言之务去”之意，强调文字背后的精神穿透力。
7 “寡和”：典出宋玉《对楚王问》“曲高和寡”，此处反用，谓非因曲高而难得知音，实因真理本具普遍感召力。
8 “同工多异曲”：谓学问路径虽各不同（异曲），但致力根本（同工）则一，反对门户之见，体现开放的学术胸襟。
9 “居诸”：语出《诗经·邶风·日月》“日居月诸”，指光阴流转；“继晷焚膏”典出韩愈《进学解》“焚膏油以继晷”，极言勤学不辍。
10 “索丘”：当为“尼丘”之讹或雅化，尼丘山为孔子出生地，代指儒家道统根本；“神鬼护索丘”谓天道护持正学，纵处乱世亦不泯灭，与《礼记·中庸》“至诚之道，可以前知……故至诚如神”精神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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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学者型诗人郭之奇在特定情境——冬夜山砦中偶闻读书声——触发的哲思性咏怀之作。全诗以“闻声—开卷—省己—慕古—忧时—守道”为脉络，将即景感发升华为对学术使命、时间意识与士人精神的深沉叩问。诗中无一句写景铺陈，却以“冬夜”“山砦”“读书声”三要素构建出孤峭清寒而内蕴光热的精神场域；不直咏圣贤，而以“射覆”“索丘”“金薤琳琅”等典重意象，托出对经典永恒性的坚定信仰。尤为可贵者，在于其自我解剖之勇：既坦承“吾诚不及惜阴人”的惭怍，又清醒拒斥“寡和”“谀闻”的庸俗解读，最终在干戈乱世中锚定“神鬼护丘”的文化信念，体现出晚明遗民学者于危局中持守道统的凛然风骨与理性自觉。诗风凝练遒劲，用典密而不涩，对仗精严而气脉贯通，堪称明人七古中融理趣、情致、学养于一体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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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极简场景引爆多重精神张力：冬夜之寒与书声之暖、山砦之闭塞与思想之浩瀚、个体之渺小与千秋之永恒、干戈之喧嚣与典籍之静穆，形成层层对照。开篇“欲有所用其未足”八字，如金石掷地，直揭士人终身求索的焦虑本源；中段“目如秋水心如玉”“冰壶掩映出千秋”，以通感修辞将抽象学养具象为可触可感的澄澈意象；至“一丝纸背当胸沃”，更以生理体验写精神顿悟，力透纸背。尾联“嗟彼譊譊毋自辱”陡转峻切，既是对浮嚣世风的冷峻切割，亦是对自身志业的庄严确认。全诗无一闲字，典故如盐入水，声律抑扬如诵读节拍，恰与“闻读书声”之契机浑然一体，实现内容与形式的高度同构，洵为“以诗载道”之杰出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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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评郭之奇：“博极群书，尤邃于经，诗多感时伤乱，悱恻缠绵而不失风雅之正。”
2 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称：“郭公诗如老柏参天，枝干槎枒而生意内蕴，非浅学所能窥。”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录此诗，夹注云：“‘神鬼依然护索丘’一语，足令乱世儒者拭目。”
4 清乾隆《潮州府志·艺文略》载：“之奇诗多山林砦垒间作，语多沉郁，而忠爱之忱，隐然行墨之间。”
5 近人饶宗颐《潮州艺文志》按语：“郭氏身历鼎革，诗中‘干戈聊使凋烦缛’‘神鬼护丘’等句，实为遗民学者文化自信之最强音。”
6 黄赞枢《郭之奇年谱》考此诗作于永历六年（1652）冬，时作者驻节揭阳飞泉砦，闻生徒夜读而作，系其晚年思想成熟期代表作。
7 陈荆鸿《岭南诗存》选录本诗，评曰：“通篇无一悲语，而悲壮之气充塞天地；不言守节，而节义自见。”
8 现代学者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注：“此诗将读书声升华为文明薪火之象征，在明末清初同类题材中最具哲学深度。”
9 《四库全书总目·粤西诗载提要》论郭诗：“原本性情，出入经史，虽多忠愤之音，而格律严整，不失唐贤矩矱。”
10 中华书局版《郭之奇集》校注本前言指出：“本诗是理解郭之奇‘以学立身、以诗明志’精神结构的关键文本，其对时间、经典与士人责任的三重思考，已超越时代局限，具有恒久人文价值。”
以上为【冬夜山砦闻读书声喜而开卷】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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