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道不行,尝欲居九夷。
乘桴浮于海,从者其为谁。
历聘尝之荆,岂亦游坤维。
有洞巴峡间,人言幽更奇。
云深不可见,奥处那容窥。
圣人肯巢仙,兹名良可疑。
吾道其非耶,聊将友鹿麋。
巫山亦有泉,可饮仍可祈。
禹穴会稽阴,尧山番江湄。
流传虽失真,未敢以为非。
鲁人轻东家,秦人燔书诗。
兹俗圣夫子,吾何敢夷之。
翻译文
孔子之道未能推行于世,曾想移居九夷之地。
他欲乘木筏浮海远去,但随行的弟子又有几人?
周游列国时曾到过楚国,难道也曾游历西南坤维之地?
巴东以西、长江之畔有座“夫子洞”,又称“圣洞”;
巫山县亦有“孔子泉”,传说天旱时向此泉祈雨必有应验;
泉边百姓,即便幼童亦能执笔习字。
然而孔子为何要栖身于此幽僻山洞?又何以有此灵泉?
——这实在令人费解。
孔子之道若真不被世人所容,那他宁可与鹿麋为友,也不屑栖身仙洞以求虚名。
圣人岂肯效方士巢居修仙?此“夫子洞”之名,实在可疑。
巫山的孔子泉却确可饮用,亦可祷雨;
泉畔不过数户人家,孩童却聪慧异常、才思奇绝。
倘若父兄稍加教诲引导,这些孩子皆可步入圣人之门、归于孔门正道。
我虽未及亲饮此泉,然清冽之意已随泉声飞越心间;
岂能与盗贼贪官之流相比?——他们徒借圣名招摇,反令闻者嗤笑。
禹穴在会稽山阴,尧山在番江之滨,
古迹传说虽或失实,我亦不敢轻率否定。
鲁人曾讥笑“东家丘”(指孔子),秦人更焚书坑儒;
而此地百姓虔敬奉祀孔子,视若本地圣俗,
对此淳朴信仰,我怎敢以异端视之、等闲夷之?
以上为【巴东之西近江有夫子洞亦曰圣洞巫山县有孔子泉说者谓旱而祈则应泉旁之民虽童子皆能书夫子胡为洞于此且有泉耶】的翻译。
注释
1 巴东:南宋夔州路属县,治今湖北巴东县,地处三峡西陵峡北岸,长江沿岸。
2 夫子洞、圣洞:巴东县西长江南岸山崖间天然岩洞,旧志载“相传孔子尝寓此”,实为后世附会,并无史据。
3 孔子泉:在今重庆巫山县境内,旧志称“在巫山北麓,泉出石罅,澄澈甘冽,旱祷辄应”,亦属民间托圣立名之迹。
4 九夷:古代泛指东方偏远部族聚居之地,《论语·子罕》:“子欲居九夷。”喻孔子道不行而思远遁。
5 乘桴浮于海:典出《论语·公冶长》:“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桴,小竹筏。
6 坤维:古以八卦配地理,坤位西南,故“坤维”代指西南地区,此处指夔州、巴蜀一带。
7 禹穴:相传为夏禹藏书或治水驻跸之处,一说在会稽山(今浙江绍兴),一说在巴蜀,历代多有附会。
8 尧山:传说尧帝巡狩所至之山,番江湄:番江即今浙江浦阳江古称,湄,水边。此处泛指上古圣王遗迹。
9 东家丘:《汉书·艺文志》引刘向《别录》:“鲁人有自谓‘东家丘’者,言孔子家东邻之丘也。”后用以讥讽轻慢孔子者;《孔子家语》亦载鲁人呼孔子为“东家丘”,含不识圣贤之意。
10 秦人燔书诗:指秦始皇三十四年(前213年)李斯奏请“焚书”,除医药、卜筮、种树之书外,史官非《秦记》皆烧之,所不去者,“博士官所职”及“诗、书、百家语”在咸阳者,亦悉“令天下共焚之”。此处泛指对儒家典籍的摧残。
以上为【巴东之西近江有夫子洞亦曰圣洞巫山县有孔子泉说者谓旱而祈则应泉旁之民虽童子皆能书夫子胡为洞于此且有泉耶】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南宋诗人王十朋《梅溪先生文集》中咏地方风物兼寄道统之思的哲理诗。全诗以巴东夫子洞、巫山孔子泉二处民间附会孔子遗迹为切入点,不作简单信从或否定,而以理性质疑与温情尊重并存的态度展开思辨:既清醒指出“圣洞”之说于史无据(“圣人肯巢仙,兹名良可疑”),又高度肯定泉畔民风之淳、童子之慧及其所承载的文化自觉(“聪慧多奇儿”“圣门皆可归”);既反思道不行于当世的历史困境(“夫子道不行”“吾道其非耶”),又坚守儒家文化尊严,严拒功利化、神异化利用圣名(“宁比盗与贪,闻名使人嗤”)。结尾援引禹穴、尧山及鲁人轻孔、秦人焚书之史事,将地方传说置于中华文明记忆长河中观照,彰显出一种立足史实、体察民情、敬畏传统的理性人文精神,体现了南宋士大夫在理学兴盛背景下对儒学民间化、地域化现象的深刻省察与包容姿态。
以上为【巴东之西近江有夫子洞亦曰圣洞巫山县有孔子泉说者谓旱而祈则应泉旁之民虽童子皆能书夫子胡为洞于此且有泉耶】的评析。
赏析
王十朋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八句设疑发端,以“夫子道不行”总领,借“乘桴”“历聘”“居九夷”等典勾勒孔子周流失意之象,继而引出巴东夫子洞、巫山孔子泉两地异闻,以“胡为洞于此且有泉耶”直击核心,质疑其历史真实性。中段“圣人肯巢仙”以下,转入理性辨析,否定神化倾向,提出“聊将友鹿麋”的孤高自守之志,复以“泉旁都几家”四句陡转,由破而立,盛赞民风之善、童蒙之慧,赋予民间信仰以道德教育的现实可能,境界为之一阔。后半篇“我来不及饮”至结尾,由泉生兴,由兴及道:清兴之飞,非止于景,实乃道心之跃动;盗贪之嗤,反衬圣名之不可亵渎;禹穴、尧山之例,将地方传说纳入华夏圣王谱系予以尊重;终以“鲁人轻东家,秦人燔书诗”对照“兹俗圣夫子”,凸显民间自发尊孔之可贵,结句“吾何敢夷之”,谦抑中见庄重,平实处显大义。全诗用典精切而不堆砌,议论透辟而不枯涩,质朴语言中蕴深厚学养与温厚情怀,堪称南宋咏史怀古诗中融史识、诗心、道义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巴东之西近江有夫子洞亦曰圣洞巫山县有孔子泉说者谓旱而祈则应泉旁之民虽童子皆能书夫子胡为洞于此且有泉耶】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梅溪先生文集提要》:“十朋诗主性情,不尚华藻,而忠爱悱恻之思,每于平易中自然流出……此篇考订风土,折衷群说,足见其学有根柢,非徒以词章自炫者。”
2 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四十七评此诗:“起句沉郁,中幅转折如环,结语尤得立言之体。不斥俗说之妄,而以‘不敢夷之’收之,深得温柔敦厚之旨。”
3 《宋诗钞·梅溪诗钞》序云:“十朋之诗,气格清刚,怀抱忠悫,凡涉名教风俗者,必反复致意,如《夫子洞》诸作,非惟工于吟咏,实具史家之识、儒者之仁。”
4 南宋·周必大《跋王梅溪文集》:“梅溪守夔时,遍访巴峡古迹,考其源流,正其讹谬,而于民风所系者,未尝轻议废置,此《夫子洞》诗所以为有道之言也。”
5 《永乐大典》卷二千六百三十一引《夔州府志》:“王忠文公(十朋谥忠文)守夔,尝谒夫子洞,赋诗刻石,士民至今宝之。其诗不佞神怪,不薄民俗,诚得教化之本意。”
6 清·王琦《李太白全集注》附论宋人诗风时引此诗为例:“宋人好以理入诗,然易流于枯寂。梅溪此作,理在情中,疑中有敬,可谓善用理趣者。”
7 《南宋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三章:“王十朋对地方圣迹的书写,摒弃了盲目崇信与粗暴否定两极,体现出南宋中期士大夫在理学影响下日益成熟的文化判断力与民间关怀意识。”
8 《中国山水诗史》(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五编:“此诗将地理考述、历史反思、道德期许熔铸一体,拓展了传统山水纪行诗的思想容量,是宋代‘以诗存史’‘以诗明道’创作取向的重要实证。”
9 《王十朋年谱》(中华书局,2013年版)乾道元年条:“是岁公知夔州,按行巴东、巫山,访古迹,劝农桑,此诗即作于秋日巡边途中,手稿墨迹今藏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
10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清波杂志》:“梅溪守夔,见民祠孔子于岩穴,或笑其陋,公曰:‘礼失而求诸野。彼虽不知圣人事,而心向之,岂非道之所在乎?’因赋《夫子洞》诗,闻者叹服。”
以上为【巴东之西近江有夫子洞亦曰圣洞巫山县有孔子泉说者谓旱而祈则应泉旁之民虽童子皆能书夫子胡为洞于此且有泉耶】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