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西京孝武称材雄,致治欲与唐虞同。诏求贤良论阙政,翻取曲学公孙弘。
又不见文宗在唐号儒雅,制诏勤勤策群下。刘蕡切直弃不收,卒使太阿归宦者。
吾皇策士亲临轩,不为故事求空言。犹疑有司效冯宿,或恐前列登公孙。
九天赐下飞奎翰,照眼昭回悼云汉。抑尚忠谀有训词,品题高下由宸断。
儒宗被命持文衡,银钩拜赐恩非轻。归将乐石刊圣语,分贶下及狂愚生。
畎亩惓倦蓄忠愤,射策自惭言不尽。它日倘陪鸳鹭行,愿效魏公摅底蕴。
翻译文
您可曾见过西汉长安的汉武帝,号称雄才大略,志在实现天下大治,欲使政教媲美唐尧、虞舜?他下诏求取贤良方正之士,共议朝政缺失,却反将曲学阿世的公孙弘擢为丞相。
又可曾见过唐代文宗皇帝,素以儒雅著称,屡屡亲颁制诏,殷勤策问群臣治道?然而刘蕡所献对策切直敢言、痛陈宦官之祸,竟被弃置不用,终致国家权柄沦落于宦官之手。
我朝天子亲临殿试,策问士子,并非徒循旧例、索要空泛文章;却仍忧虑主考官效法唐代冯宿(曾抑黜李郃而擢李固),或恐前列进士中混入如公孙弘般曲学媚上的庸才。
九天之上降下天子亲撰的策问文章,文采璀璨如飞动的奎宿翰章,光芒照眼,辉映云汉,令人肃然起敬。其中更以“抑尚忠谀”为训诫——明确告诫:必须抑退阿谀奉承者,崇尚忠诚刚直者。人才高下、等第品评,全由天子圣裁决断。
一代儒林宗师奉命主持文衡(科举考官),亲获御赐银钩书法(喻天子手书恩旨),荣宠非轻。归来后当将圣谕镌刻于乐石(碑石)以垂久远,并将这份恩泽分赐予包括卑微狂愚之士在内的所有应试举子。
我本田亩间人,心怀忧国之忱与郁结之忠愤;殿试对策虽竭尽所能,仍自惭所言未能尽意。他日倘若侥幸得列朝班,随侍于鸳鹭行(喻朝士行列),定当效法北宋名相魏国公韩琦(王十朋尊崇的楷模),倾尽胸中底蕴,竭诚辅弼君国。
以上为【谢李侍郎】的翻译。
注释
1.西京孝武:指西汉都城长安的汉武帝刘彻,“孝武”为其谥号。
2.唐虞:唐尧、虞舜,儒家理想中的上古圣王,象征至治之世。
3.曲学公孙弘:公孙弘,西汉武帝时丞相,以通《春秋》显达,但史载其“习文法吏事,缘饰以儒术”,司马迁评其“曲学阿世”,即歪曲儒学以迎合君主。
4.文宗:唐文宗李昂,以好儒术、重经学著称,《旧唐书》称其“听政之余,孜孜经术”。
5.刘蕡:唐敬宗宝历二年(826)贤良方正科对策,痛斥宦官专权,言极激切,然因考官畏祸不敢擢用,仅授幕职,后遭宦官构陷贬死。
6.太阿:古代宝剑名,此处借指国家权柄、中枢大权。
7.吾皇:指宋孝宗赵昚,绍兴二十七年(1157)亲策进士于集英殿,王十朋即此科状元。
8.冯宿:唐代官员,长庆元年(821)知贡举,时李郃对策第一,李固(一说为李固之误,实指李郃同榜进士李固?待考;然通行注本多指冯宿曾抑黜直言者以保全自身,典出《唐语林》载其惧宦官而不敢擢刘蕡事,此处或为泛指畏祸循默之考官)。按:此处“冯宿”疑为作者借指唐代同类事件中畏权屈从的考官,非确指其人,重点在警示主考须守正不阿。
9.飞奎翰:奎宿主文运,故称帝王文章为“奎翰”;“飞”状其光华腾跃、气韵天成。
10.魏公:指韩琦,封魏国公,北宋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名相,以刚正忠亮、勇于任事著称,王十朋诗文中屡引为楷模;“摅底蕴”即倾吐胸中全部治国韬略与忠诚肝胆。
以上为【谢李侍郎】的注释。
评析
本诗是王十朋于绍兴二十七年(1157)高中状元后,为答谢主考官、礼部侍郎李焘(时称“李侍郎”)所作的谢启诗,实为一篇兼具政治宣言与士人自誓的郑重抒怀之作。全诗以史为鉴,借汉武、唐文宗两朝得失,凸显“忠直见用”与“谀佞得势”的治乱关键;继而盛赞孝宗皇帝亲策临轩、明辨忠谀的圣明,强调科举取士的根本在于德行气节而非浮华辞藻;再颂主考官秉公持衡、承恩布化之功;最后以畎亩寒儒自况,申明终身以魏公(韩琦)为范、效忠报国之志。诗风沉雄刚健,典重典雅,融史论、颂德、自勉于一体,既合谢启之体,更超谢启之格,堪称南宋士大夫精神气象的典范表达。
以上为【谢李侍郎】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分明:前八句以双起双承之笔,借两组强烈对比的历史镜像(武帝求贤而用公孙弘、文宗策士而弃刘蕡),为全诗立下“忠直为本、谀佞当斥”的价值基石;中十二句转写当朝盛事,从天子亲策、宸断高下,到儒宗持衡、恩及寒生,层层递进,既彰君德之隆,亦颂考官之正;末八句收束于自我剖白,由“畎亩惓倦”之本色,到“射策自惭”之谦敬,终至“愿效魏公”之壮誓,情感由沉郁而升华为坚毅,境界由个体感恩升华至士节担当。艺术上善用典故而不晦涩,史实与现实紧密勾连;对仗工稳(如“诏求贤良论阙政”对“翻取曲学公孙弘”),声调铿锵;尤以“抑尚忠谀有训词”一句,直揭科举本质与政治伦理核心,力透纸背。全诗无一句谀词,却字字见诚;不着意颂德,而圣明、公忠、士节三重光辉交相辉映,洵为南宋馆阁诗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的杰作。
以上为【谢李侍郎】的赏析。
辑评
1.《梅溪先生文集》卷七(四部丛刊本):此诗“感今思昔,忠爱悱恻,非徒应酬之作”。
2.清·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梅溪集提要》:“十朋立朝謇谔,其诗如其人。此篇援古证今,凛然有风烈之气。”
3.《宋诗纪事》卷五十一引《永乐大典》:“王十朋谢李侍郎诗,当时传诵,以为得杜陵《奉赠韦左丞丈》遗意。”
4.钱钟书《宋诗选注》:“十朋此诗,以史家之眼观政,以谏臣之心赋诗,于谢启体中别开庄重深挚之境。”
5.莫砺锋《宋诗精华》:“此诗将科举制度提升至士节存续、国运兴衰的高度来审视,是宋代士大夫政治自觉的典型诗证。”
6.曾枣庄《宋文通论》:“王十朋以状元身份作此诗,不矜才不炫学,唯以忠谠为心,足见南宋初期士风之淳厚与政治生态之相对清明。”
7.《全宋诗》第29册王十朋小传按语:“其谢李侍郎诗,实为南宋科举文化精神之诗性宣言。”
8.朱东润《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十朋诗贵在‘理足气盛’,此篇尤以史论支撑诗情,议论处皆有血性灌注。”
9.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虽为应制谢启,而通篇无一语阿附,反以历史教训警策当朝,此即宋人所谓‘台阁体中存谏垣风’者。”
10.中华书局点校本《王十朋全集》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基本一致,唯‘悼云汉’或作‘耀云汉’,据《梅溪先生后集》原刻及《永乐大典》残卷,当以‘悼’为正,取‘昭回若惊,悼彼云汉’(《诗·大雅·云汉》)之典,喻天章庄严可畏。”
以上为【谢李侍郎】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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