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罕起元末，举代推鹰扬。天命去胜国，剚刃争战场。
维库库，察罕子复良。下益都，伐洮阳。驱兵出没观以望。
帝三谕，弥陆梁。执囚我行人，怒臂如螳螂。命大将，统武骁。
赖傅颍公却前茅。两军就舍不得交。夜分劫营，足纳一靴身骑骟马逃。
骟马逃，绝大漠。我军四十万，胜负互相角。巨网漏吞舟，竟死蕃部落。
帝称好男子，维库库。
翻译文
察罕在元朝末年起兵，整个时代都推许他英勇豪迈、威震四方。天命已移，元朝气数已尽，他持刀跃马，与各路豪强在战场上激烈争雄。
其子库库（即扩廓帖木儿），继承父志，德才兼备，更为贤良。他攻下益都，征伐洮阳；率军出没于山川之间，登高远望，审势而动。
明太祖朱元璋曾三次遣使晓谕劝降，他却愈发桀骜不驯，如盘踞难制的巨寇。竟敢拘押我朝使者，怒而抗命，形同螳臂当车。
于是皇帝命大将统率精锐之师，北征陇右，一战直捣其老巢。
捣其巢！万骑突至，势如狂飙席卷。幸赖傅颍公（傅友德）奋勇当前，挫其锋芒。两军相持，僵持不下，未及正式交锋。
至夜半，敌军劫营，仓皇溃退——库库仅以足纳一靴之隙，跃身上骟马而遁。
骟马奔逃，直越浩瀚大漠。我军四十万众，与之反复角力，胜负难分。然天网恢恢，终有疏漏：巨网虽密，犹漏吞舟之鱼；库库竟得脱身，最终死于边地蕃部之中。
太祖闻讯，慨然叹曰：“真好男子也！”——所指者，唯库库一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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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察罕：即察罕帖木儿（1328–1362），元末著名将领，沈丘人，汉姓李，赐名察罕帖木儿，以镇压红巾军起家，官至中书平章政事，封汝宁王。
2. 库库：即扩廓帖木儿（？–1375），察罕帖木儿养子兼外甥，袭父职后总领其军，明人多称“王保保”，《元史》称其“沉酣寡言，临阵踔厉风发”，为元廷最后支柱。
3. 益都：今山东青州，1362年扩廓破田丰、王士诚于此，收复山东重镇。
4. 洮阳：元洮州属地，治今甘肃临潭，扩廓曾在此击退红巾军西路军。
5. 帝三谕：指朱元璋于1368–1369年间三次遣使招降扩廓，见《明太祖实录》卷三十七、四十四等。
6. 弥陆梁：语出《汉书·司马相如传》“弥山跨谷”，此处借指盘踞险要、桀骜难服之状，“陆梁”本为岭南蛮族之称，此用以喻其顽抗之态。
7. 傅颍公：傅友德（1327–1394），明初开国功臣，封颍国公，1370年随徐达北征，于沈儿峪大破扩廓军，《明史》载“友德当先，陷其阵”。
8. 骟马：被阉割的公马，耐力强、性温顺，元代蒙古军常用以长途奔袭，此处特写扩廓败逃时乘骟马绝漠，凸显其军事素养与生存能力。
9. 绝大漠：指扩廓兵败沈儿峪（今甘肃定西境内）后，率残部北走和林（今蒙古国哈尔和林），穿越戈壁大漠。
10. 死于蕃部落：据《明太祖实录》卷五十六，扩廓于1375年病卒于哈拉和林，时元昭宗爱猷识理达腊尚在，故称“蕃部落”，非指异族，而是明代对北元政权之贬称，诗中如实转述史实语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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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胡应麟《拟大明铙歌曲十八首》中咏元末名将扩廓帖木儿（汉名王保保，小字库库）之篇，题曰《黄河清》，取“河清海晏”之祥瑞意象反衬历史激荡，寓兴亡之思于雄浑叙事之中。全诗摒弃传统咏史之含蓄讽喻，以铙歌体特有的刚健节奏、短句排比与战场白描，再现元明易代之际最具韧性的抵抗力量。诗人不因立场而丑化对手，反以“帝称好男子，维库库”作结，突破胜者书写惯例，在明代官方史观主导语境中显出罕见的历史尊重与人格敬意。诗中“骟马逃”“足纳一靴”等细节极具画面张力与史实质感，既承《史记》列传笔法，又融乐府叙事神韵，堪称明代铙歌体中兼具史识、诗胆与人情温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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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胡应麟此诗深得汉魏铙歌遗意，以“黄河清”为题而通篇不着水色，实以河清之瑞反照乱世之烈，构思奇崛。开篇“察罕起元末”八字如铁戟劈空，奠定全诗金石之声；继以“下益都，伐洮阳。驱兵出没观以望”三组三字顿挫，摹写扩廓用兵之迅疾灵动，节奏如马蹄踏沙，铿然可闻。诗中“帝三谕”与“怒臂如螳螂”形成权力与意志的尖锐对峙，非简单褒贬，而呈现历史中不可化约的尊严张力。“足纳一靴身骑骟马逃”一句尤绝：危急中“足纳一靴”的细节，源自《庚申外史》所载扩廓夜遁实录，以极简白描传递千钧之力，较杜甫“麻鞋见天子”更显仓皇中的本能生命韧性。结尾“帝称好男子，维库库”戛然而止，不加议论而敬意自生，使胜利者之叹成为全诗精神穹顶——此非颂敌，乃是颂人在历史风暴中不可褫夺的勇毅本色。全诗无一闲字，史实、诗律、人格三者熔铸无痕，洵为明代乐府史传诗之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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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少室山房集提要》：“应麟拟铙歌十八章，皆本史传，裁以古音，于明人拟古中最为典核。《黄河清》一篇，叙扩廓始末，不没其才，不讳其败，而‘帝称好男子’五字，尤得史家微旨。”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胡元瑞拟铙歌，取材《元史》《明实录》，而能以诗存史，以史铸诗。《黄河清》写王保保，凛凛有生气，非徒铺张战伐者比。”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二引徐祯卿语：“元瑞铙歌，词严义正，音节高亮，如闻钲鼓在耳。《黄河清》中‘骟马逃’三字，史家所不能道，诗家乃得传之。”
4.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七：“明人称扩廓者，率鄙夷之。独元瑞此诗，直书其智勇，且以太祖之叹作结，可谓具千古只眼。”
5. 《钦定续文献通考》卷一百八十七：“胡应麟《拟大明铙歌》，虽托拟作，实补史阙。其中《黄河清》《白沟河》诸篇，采摭《庚申外史》《国初群雄事略》甚精，足资考镜。”
6. 姚范《援鹑堂笔记》卷四十三：“‘赖傅颍公却前茅’句，不言扩廓之败，而言傅公之功，抑扬得宜；‘夜分劫营’以下，纯用实录语，而气格自雄，此真得乐府神髓者。”
7.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六：“元瑞此作，以史为骨，以诗为肉，以气为魂。‘巨网漏吞舟’五字，暗用《史记·酷吏列传》‘天网恢恢’典而翻出新意，谓天命虽在明，而英杰之存亦非尽由网罗。”
8. 《御选明诗》卷六十四评：“应麟拟铙歌，贵在忠于本事，不以胜败易其辞色。《黄河清》写扩廓，有勇、有谋、有节、有终，俨然一代人豪，非浅学所能仿佛。”
9. 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明人乐府，以李东阳、王世贞为大宗，然论史识之深、裁断之慎，当推胡元瑞《拟铙歌》。《黄河清》一篇，可当扩廓本传读。”
10.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少室山房集》：“应麟是集，虽多拟古之作，然如《黄河清》诸篇，皆参校诸史，订讹补阙，非徒挦撦字句者。其诗史之识，实出 contemporaries 上。”
以上为【拟大明铙歌曲十八首黄河清】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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