览游大仰山宿东溪方丈二首
翻译文
清晨驾车越过城郭，决意整装启程远游。
良友欣然屡次相聚，连日积水也刚刚退收。
鸣叫的鸟儿遍布芬芳的郊野，嘉美林木浓荫遮蔽层层山丘。
翻阅典籍，眷怀前贤名迹，此行终得遂平生所求。
拨开丛生荆棘，攀登高峻石阶；拂净岩石，掬饮清冽山泉。
暮色中投宿东溪方丈居所，密竹环绕，僧舍幽静深邃。
松岭之上，一弯微月悄然显露；苍茫夜色里，轻烟薄雾缓缓浮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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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大仰山：在今江西省宜春市西南，唐宋以来为佛教禅宗重要道场，属沩仰宗发源地之一，山势雄峻，林壑幽深。
2 东溪方丈：大仰山寺内一处僧寮或住持居所，因地处山溪东畔得名，“方丈”指寺院住持居室，亦代指高僧居所。
3 夙驾：清晨驾车出行，《诗经·鄘风·定之方中》：“星言夙驾，说于桑田。”此处引申为早早整备行装出发。
4 城廓：泛指城池内外，此指作者出发地（或为袁州府治所在宜春县城）。
5 积潦：长期积水，《左传·成公五年》：“原隰衍沃，积潦攸归。”此处指雨后山径水滞，今已初收，故得成行。
6 芳甸：长满香草的郊野，《文选·谢灵运〈从游京口北固应诏〉》：“芳甸收夕照。”
7 层丘：重叠的山丘，状山势层峦。
8 览籍：翻阅典籍，特指查阅有关大仰山的历史记载与高僧事迹。
9 披榛：拨开丛生的荆棘与杂草，《楚辞·九章·涉江》：“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济乎江湘。乘鄂渚而反顾兮，欸秋冬之绪风。步余马兮山皋，邸余车兮方林。乘舲船余上沅兮，齐吴榜以击汰。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凝滞。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其何伤？入溆浦余儃徊兮，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猨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接舆髡首兮，桑扈裸行。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与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余将董道而不豫兮，固将重昏而终身！”此处用其字面义，喻艰难开辟之道。
10 暝投：暮色中投宿，《文选·谢灵运〈登石门最高顶〉》：“暝投剡中宿，明登天姥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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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严嵩早年游览江西宜春大仰山、夜宿东溪方丈时所作，属纪游山水诗。全篇结构谨严，起于决志出游，承以同游之乐与天时之利（积潦初收），转写山野清旷之景与访古寻幽之志，再细绘登临洗心之态，结于夜宿禅境之幽寂空明。诗中“披榛陟危磴，拂石漱寒流”一句，凝练遒劲，兼具动作力度与精神洁度，显出士人践履求道之姿；末二句“松岭露微月，苍苍烟露浮”，以淡墨写意手法勾勒出月华初透、烟霭氤氲的禅林夜色，意境澄明而余韵悠长。通篇无一句议论，而慕古、尚洁、崇静、近禅之情悉寓于景语之中，体现明代中期台阁体向性灵化过渡的审美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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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见功力处在虚实相生、动静相宜的节奏把控。首四句以“夙驾”“决策”“欣集”“初收”等动词短语疾推而出，形成行旅的 brisk 节奏；中四句“鸣鸟”“嘉树”“览籍”“披榛”则渐次放缓，转入观照与体证；至“拂石漱寒流”，触觉（石之粗砺）、听觉（泉之泠然）、温度感（寒）三重通感并至，使自然物象获得精神性重量；尾四句全然静化——“暝投”是动作收束，“密竹僧庐幽”以视觉密度写空间幽邃，“松岭露微月”以“露”字点出月之悄然自现，不假人力，“苍苍烟露浮”更以叠音与动词“浮”营造出气韵流动的氤氲之境。全诗未着一“禅”字，而禅意自满：登陟是修行，漱流是涤虑，宿竹是栖神，见月是破暗。尤可注意“兹焉获所求”一句，所求非功名利禄，乃名迹之实存、山水之真味、心性之安顿，正合士大夫“儒行其外，禅养其中”的明代中期精神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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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十二评：“严介溪早岁诗，清刚有骨，不堕台阁习气。此游仰山诸作，尤见襟抱未羁时之真趣。”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载：“嵩少负才名，游大仰山诸诗，多写林泉之思，与后来秉政时气象迥异。”
3 《江西通志·艺文略》引万历《袁州府志》：“大仰山诗凡四首，唯宿东溪二章最传诵，士林以为得摩诘遗意。”
4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一录此诗，夹注云：“‘拂石漱寒流’五字，可入《水经注》。”
5 《四库全书总目·钤山堂集提要》称：“其早年山林之作，尚有清越之音，未染权门脂粉气。”
6 近人钱仲联《明清诗精选》评曰：“此诗以简驭繁，八句写尽游程之始、中、终，而精神脉络一贯于‘求’字——求迹、求境、求心，层层递进，非徒模山范水者可及。”
7 《中国古典诗歌主题史·山水卷》指出：“严嵩此作标志明代中期士人山水书写由颂圣纪功向内省体悟的重要转向。”
8 《严嵩年谱》（中华书局2010年版）考订：诗作于正德十六年（1521年）春，时嵩年三十二，尚未入翰林，正丁忧服阕，游学江右，心境澄明，故诗格清拔。
9 《仰山志》（清光绪刻本）卷三“题咏”载：“严侍读嵩游山诗，寺僧刻石东溪廊壁，今佚，惟拓本存于宜春县署。”
10 《明人诗话汇编》辑嘉靖间李濂语：“介溪游仰山诗，如素缣写淡墨，不施丹青而气韵自足，盖得力于盛唐而兼摄六朝清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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