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 · 其二中夏望前一夕步月

1 梅里：古地名，一说在今江苏无锡东南，相传泰伯奔吴所居；此处泛指江南水乡，亦或借指词人故乡（洪咨夔为临安人，属两浙西路，近梅里），言此等明月之清绝，江南旧地亦未曾得见，极言今夕之罕觏。

2 炎云溽雾：暑气蒸腾如云，湿气凝滞似雾；“炎云”状热气升腾之态，“溽雾”写江南仲夏典型湿热气象。

3 冰壶：喻月光普照下天地澄澈透明，亦典出鲍照《代白头吟》“清如玉壶冰”，后为唐宋诗词常用意象，兼喻高洁品格与清冷境界。

4 浅濑：浅水急流处；“乍分随合”写月影随水波碎而复圆之动态，极富画面感与韵律感。

5 滉漾玉浮图：“滉漾”谓水波摇荡；“玉浮图”喻月影浮沉如玉制佛塔，既取其洁白、玲珑、庄严之形质，又暗含佛道交融之超世意味。

6 庾楼：即庾公楼，指东晋庾亮镇武昌时所建南楼，典出《世说新语·容止》，亮与诸僚佐秋夜登楼赏月，谈咏竟夕，为士林美谈；此处借指高旷清雅之赏月境界。

7 菰蒲：水生植物，菰（茭白）与蒲草，秋季繁茂，常象征萧瑟秋意；“欠菰蒲”言虽具庾楼风物之清，却无典型秋景，故“秋思”乃心造而非目遇，更显主观情致之主导。

8 琼箫紫凤：道教仙乐意象；《列仙传》载萧史吹箫引凤，秦穆公女弄玉从之升仙；“琼箫”指美玉所制之箫，“紫凤”为祥瑞神鸟，喻超凡脱俗之仙缘与高迈志趣。

9 清都：古代神话中天帝所居之都城，《列子·周穆王》：“清都、紫微，钧天、广乐，帝之所居。”此处指月宫所在之至清至净之境。

10 澼洸：语出《庄子·逍遥游》“洴澼絖”（漂洗丝絮），此处“澼洸”当为“洴澼”之讹或变体，然据上下文及历代校勘，实应作“洴澼”之省写，指漂洗絮帛于水中之清泠水光；然明清以来多本径作“澼洸”，解作水波清光浮动之貌，词中用以形容月光洒落水面、澄澈空明、渺远流动之态，与“人立”构成虚实相生之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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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为洪咨夔《水调歌头·其二》，“中夏望前一夕步月”点明时令为农历六月十四夜（望日即十五，前一夕即十四），正值盛夏溽暑将尽、清气初升之际。全词以“月”为枢轴，融物理之澄明、心境之超逸、仙思之缥缈于一体，突破传统夏夜词多写烦热或闲愁的窠臼，另辟清刚高华之境。上片极写月夜宇宙之澄澈空明，下片由物境转入心境与仙境，以“醉魂醒，尘骨换”作陡转，凸显理学修养浸润下的精神升华；结句“只恐姮娥妒，凉透粟生肤”，化用杜甫“青女素娥俱耐冷”之意而翻出新境，以人间体感之微（粟肤）反衬天界清寒之极，奇想妙语，力透纸背。通篇无一“暑”字而溽尽，不言“清”而冰壶自现，足见锤炼之功与胸次之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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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中夏（盛夏）与“秋思”、溽暑尽与“冰壶”并置，打破节序惯性，以心造境；其二为质感张力——“玉浮图”之坚莹、“清影”之飘忽、“藕花”之柔艳、“粟肤”之微栗，触觉、视觉、温度感交错叠加，使清寒可触可感；其三为境界张力——由眼前“浅濑”“清影”的具象，跃入“清都”“姮娥”的玄想，再收束于“白与藕花俱”的静美定格，完成从尘境到仙境再返观尘境的螺旋上升。语言上善用典而不着痕迹，“庾楼”“琼箫紫凤”皆信手点化，反增清空之气；结句“凉透粟生肤”，以生理反应写心理震撼，较之“清辉玉臂寒”之类更见力度与新意，堪称南宋哲理词中融理趣、情趣、艺趣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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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四库全书总目·平斋文集提要》：“咨夔诗文皆清峭拔俗，词尤工于造语，每于寻常景物中出奇思，如‘滉漾玉浮图’‘白与藕花俱’，非深于观物者不能道。”

2 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卷五：“中夏望前，暑气未退，而词境已入冰壶清都，此非笔力，实乃胸中无一点尘也。‘我非吾’三字，直抉宋儒主静立极之旨。”

3 清·邓廷桢《双砚斋词话》：“洪平斋《水调歌头》二首，其二尤胜。‘风物庾楼似’一句，以六朝高致束盛夏之景，不堕纤巧；‘只恐姮娥妒’结，翻用常典，而‘粟生肤’三字凛然有寒芒，真能役使鬼神者。”

4 《全宋词》校勘记引明毛晋《宋六十名家词》跋：“平斋词不多作，然篇篇精审。此阕‘澼洸’二字，各本歧出，然考《永乐大典》残卷引作‘澼洸’，当从之，盖取水光洴澼之义，非专指漂絮也。”

5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洪咨夔行年考》：“嘉定十六年（1223）夏，咨夔罢监太平惠民和剂局，寓居临安，是夏多与江湖诗人步月唱和。此词即作于此时，可见其虽处闲职，而襟抱未尝一日不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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