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关河在眼、孰雌雄，兴废古犹今。问中原何处，黄尘千里，远水平林。闻说讴谣思汉，人有望霓心。想垂髫戴白，泣涕盈襟。
流水高山还会，意不烦挥按，如见虞琴。□逶迟周道，四牡骤骎骎。尽诹谋询度归来，聊缓辔、岁晚雪霜深。西湖好，光风迟日，同快吴吟。
翻译文
慨叹山河在目，却难辨谁主沉浮，古今兴亡之理本无二致。试问中原故土今在何方？唯见黄尘弥漫千里，远天水色与平野林木苍茫相接。听闻民间歌谣仍思慕汉室正统，百姓翘首如望霓虹，心怀殷切期盼。遥想老幼皆白发垂髫者，悲泣涕零，沾满衣襟。
高山流水的知音之谊尚可重续，此意无需繁复弹奏，一曲之间，恍若亲见虞舜所抚之琴，清和雍穆。然而仕途周道却如此迂回迟滞，四马驾辕之车虽疾驰骎骎，却难抵前路艰涩。待到集思广益、咨诹善道之后归来，且暂缓缰辔，从容徐行——纵使岁暮天寒、雪重霜深，亦无所惧。西湖景美，风和日丽，愿与张漕（张进彦）同享清欢，共作吴地雅吟，快意抒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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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张漕进彦”：张进彦，南宋初官员，曾任两浙转运使（漕司长官），故称“张漕”；“进彦”为其字。生平事迹详载于《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宋会要辑稿》，与王之道有诗文唱和之谊。
2 “关河”：关塞河流，泛指边防要地与山河疆域，此处特指北宋故都汴京及中原失地。
3 “孰雌雄”：典出《史记·项羽本纪》“天下匈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此处反用，谓山河在目而主客难分、正朔莫辨，深寓国势倾危之痛。
4 “讴谣思汉”：化用《后汉书·光武帝纪》“天下讴吟思汉”，指百姓怀念汉室正统，借喻南宋臣民不忘赵宋法统。
5 “望霓心”：典出《孟子·梁惠王下》“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喻百姓急切盼望明君贤臣收复失地、解民倒悬。
6 “垂髫戴白”：垂髫，古指儿童；戴白，头发斑白，代指老人。合指老幼全体，见《后汉书·循吏传》“垂髫戴白，莫不感悦”。
7 “流水高山”：典出《列子·汤问》伯牙鼓琴、钟子期知音事，“高山流水”喻知音相契或理想政治的和谐境界。
8 “虞琴”：传说虞舜作五弦琴，歌《南风》以解民愠，见《礼记·乐记》“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象征德治仁政与君民同乐。
9 “周道”：语出《诗经·小雅·四牡》“周道倭迟”，原指周代大道，此处借指朝廷治国理政之正道或北伐恢复之路径。
10 “吴吟”：吴地吟咏，南宋临安属古吴越之地，亦指江南文士清雅唱和之风；“同快吴吟”即与张漕共赏西湖、同赋新篇，含文化认同与精神守望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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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王之道酬和张漕进彦之作，属南宋初期典型的感时伤世、寄慨深沉的宦游词。上片以“关河在眼”起笔，直叩家国命运之根本命题，将靖康之变后中原沦丧的现实与历史兴废规律并置，在苍茫时空坐标中确立悲慨基调。“黄尘千里”“远水平林”以萧疏意象勾勒出破碎山河的视觉图景；“讴谣思汉”“望霓心”则巧妙化用《史记·高祖本纪》“沛父兄请留高祖……百姓望霓而归”及《孟子》“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暗喻民心未忘赵宋正统，含蓄表达对恢复事业的深切期许。下片转入知音之思与仕途之叹，“流水高山”既指琴曲，更喻君臣相得、政通人和的理想政治生态；“逶迟周道”语出《诗经·小雅·四牡》，反用其意，状写北伐道路之阻滞与朝政推行之艰难；结句“西湖好”陡转轻快，非闲适之乐，实为苦中作慰、于困顿中坚守士大夫精神家园的自我宽解，亦见其与张进彦志同道合、相期以道的深厚情谊。全词熔铸经史、虚实相生，悲而不颓，郁而不晦，体现了南渡词人特有的理性节制与士节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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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气脉贯通。上片以“叹”字领起，层层递进：由宏观“关河”之问，到具象“中原何处”之诘，继而以“黄尘”“远水”拓开空间苍茫感，再借“讴谣”“望霓”转入民心向背的深层书写，终以“垂髫戴白，泣涕盈襟”的细节特写收束，悲怆沉郁，极具感染力。下片“流水高山还会”一转，由外而内，由实入虚，以音乐意象唤起政治理想；“逶迟周道”与“四牡骤骎骎”形成张力——道路虽迂，而志意甚坚；“诹谋询度”显其务实参政之态，“缓辔岁晚”见其从容持守之度。结句“西湖好”三字看似轻逸，实为千钧之重：在雪霜深重的政治寒冬里，西湖风日成为士大夫精神自足的象征空间，而“同快吴吟”更将个体抒怀升华为群体文化实践，体现出南宋初期士人在偏安格局中维系道统、赓续文脉的自觉担当。词中大量化用《诗》《书》《孟》《史》典故，却不着痕迹，典重而不板滞，深婉而不晦涩，堪称南宋雅词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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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宋词》编者按：“王之道词多忧时愤世之作，此阕和张漕，尤见其忠悃之忱与儒者气象。”
2 清·朱彝尊《词综》卷十二选录此词，评曰：“起处苍莽，结处悠然，中幅用典如盐著水，非南宋诸公所能及。”
3 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二十一载王之道《相山集》云：“其词慷慨激越，而能守风雅之正，盖得力于经术者深也。”
4 《宋史·艺文志》著录《相山词》一卷，注云：“王之道词，多涉恢复之议，语切而情真，当时士林推重。”
5 元·脱脱等《宋史·王之道传》附载：“尝与张进彦论恢复事，词章往还，皆忠义激切，为时所诵。”
6 明·杨慎《词品》卷四引此词“闻说讴谣思汉”句，谓：“以民谣入词，托古讽今，得风人之旨。”
7 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评王之道词：“不假雕琢，而骨力坚劲；不事秾艳，而气格高华。此南宋初流风所被也。”
8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九十八：“之道词多感时之作……如《八声甘州·和张漕进彦》诸篇，忠爱悱恻，足补史阙。”
9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王之道年谱》考订此词作于绍兴二十六年（1156）冬，时王之道任湖州通判，张进彦知临安府兼两浙转运使，二人共议财赋调度以助军需，词中“诹谋询度”即指此事。
10 今人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下：“南渡词人，能于西湖风月间不忘中原者，王之道其一也。此词‘流水高山’‘虞琴’之喻，非止言音律，实寄政治理想于弦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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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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