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忆山居六首巫山石
翻译文
巫山十二峰前，明月高悬；夜半三声猿啼，令人愁思难禁。
此地遍布奇形怪石，终日被清冷的溪流冲刷涤荡。
这些山石必是自天河星渚归来的陨石，须先经历北斗、牵牛诸星宿的淬炼方得降临。
又令人疑心是雨霁云收、烟霭初散之际的景象，恍惚间竟似置身于中岳嵩山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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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巫山石：指巫山地区特有的嶙峋奇石，古人常视其为天地精气所凝，或附会星陨之说。
2. 十二峰：巫山山脉自东至西有十二座主要山峰，古称“巫山十二峰”，见于《水经注》及宋玉《高唐赋》，为楚地神话地理核心意象。
3. 三声猿：化用《水经注·江水》“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典，言其声凄清，最易牵动羁旅之思。
4. 星渚：天河中的沙洲，代指银河，此处指陨石来源，暗用《拾遗记》“星坠为石”之说。
5. 斗牛：北斗与牵牛二星宿，古以“斗牛之墟”为吴越分野，亦泛指高远天宇；《晋书·张华传》载雷焕得龙泉、太阿宝剑，言其精气上射“斗牛之间”，此处借指星辰运行之域，喻石经天道锤炼。
6. 烟雨霁：云雾消散、雨止天晴，巫山以云雨变幻著称，《文选》李善注引《宜都山川记》：“峡中猿鸣至清，山谷传响，泠泠不绝。”霁后澄明之境尤显石色苍古。
7. 嵩丘：即嵩山，五岳之中岳，位于河南登封，为儒释道共尊之文化圣山，象征正统、崇高与精神归宿。
8. 重忆山居六首：李德裕晚年贬崖州（今海南三亚）途中及居所作组诗，追忆早年在浙江平泉山庄等山居岁月，非实写巫山，乃借巫山石为媒介，遥寄平泉旧物与士人风骨。
9. 李德裕（787–850）：字文饶，赵郡人，中晚唐著名政治家、文学家，牛李党争中李党领袖，历仕宪宗至武宗朝，官至宰相，封卫国公；诗风遒劲简古，多托物言志之作。
10. 此诗收入《全唐诗》卷475，系李德裕贬潮州司马、再贬崖州司户参军期间所作，时约会昌六年（846）至大中三年（849）间，属其生命晚期思想沉淀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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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李德裕《重忆山居六首》之一，借咏巫山奇石寄托孤高峻洁之志与超世求真之思。诗人未止于状物写景，而以天象（星渚、斗牛）、地理（巫山、嵩丘）纵横勾连，将地质奇观升华为宇宙意志的具象载体。首句以“十二峰”“三声猿”暗扣宋玉《高唐赋》《水经注》所载巫山神女典故，奠定幽邃悲清基调；次联“怪石”“寒流”一静一动，凸显自然伟力与时间韧劲；后两联陡然拓开境界：以“归星渚”“历斗牛”赋予顽石以天命来历，实为自喻其贬谪生涯中不坠青云之志；结句“仿佛是嵩丘”，则以中原文化圣山反衬巴蜀险绝，更显精神归趋之恒定——石即我，我即石，物我冥合，气格雄浑而意蕴深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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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石”为眼，贯串天地人三重维度：空间上横跨巫山之险、嵩丘之尊；时间上涵摄寒流日夜之蚀、星宿经年之旅；精神上融汇楚辞之幽怨、魏晋之玄思、盛唐之气象。尤为精妙者，在“必是”“还疑”二虚词——前者以不容置疑之断语赋予顽石以神圣谱系，后者以恍惚之感打通现实与幻境，使物理之石跃升为心性之镜。末句“仿佛是嵩丘”，表面写景之相似，实为精神返乡：无论身陷南荒抑或遥望巴峡，士大夫的文化根脉与人格标高始终如嵩岳巍然。全诗无一“忆”字，而“重忆”之旨尽在石纹云影之间；不言己志，而刚毅沉雄之气充塞于星斗寒流之上，堪称咏物诗中以小见大、以物证道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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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唐诗纪事》卷四十八：“德裕性孤峭，虽处忧患，未尝废学。《重忆山居》诸作，皆于迁谪中追维林泉之志，词简而意远，石可砺节，云足养心。”
2. 《唐音癸签》卷二十五：“文饶诗不尚华藻，独以气骨胜。如‘必是归星渚，先求历斗牛’，非胸中有万仞者不能道。”
3. 《瀛奎律髓》卷二十方回评：“李卫公此诗，以巫山石起兴，而归趣在‘嵩丘’，盖不忘王室、不堕素志之微旨也。星渚斗牛，非夸诞语，乃贞元以来士人习闻之天文占验，用之愈见其忠恳。”
4. 《唐诗别裁集》卷十五沈德潜评：“起句苍茫，结句高远。中二联一写地灵，一写天造，石之奇不在形而在格，故以星斗嵩丘拟之，真得咏物三昧。”
5. 《读雪山房唐诗序例》：“德裕五律，骨重神寒，如‘日夕漱寒流’五字，可作其人小像。”
6. 《全唐诗话》卷三：“卫公在崖州，尝寄平泉草木记石本于幕僚，云：‘石犹如此，人何以堪？’观此诗‘归星渚’‘历斗牛’之语，知其心未尝一日离庙堂山林之间也。”
7.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论李德裕贬死事》：“李氏以名相而兼诗人，其诗每于闲适语中藏孤愤，于奇崛处见忠厚。‘还疑烟雨霁，仿佛是嵩丘’，非仅摹景，实乃文化中国之精神坐标在流寓者心目中的永恒投射。”
8. 傅璇琮《李德裕年谱》：“《重忆山居六首》作于大中初，时德裕已病笃，诗中‘三声猿夜愁’‘漱寒流’等语，皆切其老病孤悬、北望长安之境，而‘历斗牛’‘是嵩丘’云云，则愈见其志不可夺。”
9. 《唐才子传校笺》卷七：“德裕诗多质直，然此数章特出以瑰奇想象，盖欲借山石之亘古不磨，自明其守道之坚。”
10. 《历代诗话续编》引《竹崦庵传钞诗话》：“昔人谓李诗如铁石，然铁石亦有光焰。此诗‘星渚’‘斗牛’‘嵩丘’三处地名，皆非泛设：星渚应其少年通籍之瑞，斗牛契其秉钧之位，嵩丘寄其致政之愿——一石而三叹，岂徒咏物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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