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信至说平泉别墅草木滋长地转幽深怅然思归復此作
翻译文
忽然听见打柴人的话语，暂且宽慰了我这山野之人的心绪。
幽深的小径旁，芳香的兰草茂密丛生；清闲的庭院里，秀美的林木愈发苍郁幽深。
獐子与幼鹿悠然来到涧水之底，野鸭与天鹅遍布河岸水滨。
可有谁还记得那浩渺沧海之上，我正怀着归去之思而发出悠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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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山信至：指山中传递消息之人，或谓山中信使，此处泛指山野间偶遇的樵夫、隐者等传达外界信息者；一说“山信”为地名，但无确证，今从通行解作山中讯息。
2．平泉别墅：李德裕在洛阳城东南三十里平泉谷营建的别业，历时十余年，广植奇花异木，蓄养珍禽异兽，为唐代最著名的私家园林之一，今遗址在河南洛阳伊川县梁村附近。
3．麇（jūn）：即獐，鹿科哺乳动物，无角，性温顺，古常作隐逸山林之象征。
4．䴥（jū）：幼鹿，亦泛指小鹿，《尔雅·释兽》：“麋，牡麔，牝麀，其子麆。”此处“麇䴥”连用，状山林间鹿类繁衍之盛。
5．凫（fú）：野鸭，善水，常与“鹤”“鹭”并提，象征高洁闲远。
6．鹄（hú）：天鹅，古诗中多喻志行高远或身世飘零，如《史记·陈涉世家》“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此处取其栖水之态，与“凫”共写川浔生态之丰。
7．川浔：水边，岸际。“浔”为水边深处，见《淮南子·原道训》“游于江浔”。
8．沧溟：大海，常喻广阔难测之境，唐人多借指仕途险远或贬所荒远，如李贺《天上谣》“东指羲和能走马，海尘新生石山下”，王勃《滕王阁序》“地势极而南溟深”。
9．归欤：语出《论语·公冶长》“子在陈曰：‘归与！归与！’”，为孔子思归鲁国之叹，后成士人思归故园或政治理想之典。
10．起叹音：发出叹息之声，“起”字见动作之自觉与沉重，非偶然喟然，而是积郁久之、触景而发的深长悲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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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李德裕贬居平泉别墅期间所作，属晚唐政治失意者典型的“山水寄慨”之作。全诗以“忽闻”起笔，以“怅然思归”收束，结构上形成由外而内、由景入情的张力闭环。前六句极写平泉别业草木丰美、禽兽自适的幽寂生机，看似闲淡超然，实则以乐景反衬哀情；尾联陡转，“谁念”二字如裂帛之音，将隐逸表象骤然撕开，暴露出诗人身在江湖、心系庙堂的深层焦虑。“沧溟上”既指其早年宦游海滨（如浙西、淮南等临海藩镇经历），亦暗喻政治海洋之浩渺险恶，归欤之叹非仅恋家，更是对中枢权力场域的眷顾与不甘。诗风清丽中见沉郁，承杜甫《江村》《南邻》之遗韵，而骨力更显孤峭，体现李德裕作为政治家诗人特有的理性节制与情感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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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以静写动、以乐写哀”的双重辩证手法。首联“忽闻樵客语，暂慰野人心”，“忽”字破空而来，打破山居恒常之静，而“暂慰”二字即伏下不安——慰是短暂的，心仍是“野”的，暗示精神并未真正归依林泉。颔联“幽径芳兰密，闲庭秀木深”，叠字“密”“深”强化空间幽邃感，然“闲庭”之“闲”字耐人寻味：非真闲适，乃被迫之闲、强饰之闲。颈联转写动态生命：“来涧底”“遍川浔”，一“来”一“遍”，赋予麇䴥、凫鹄以自在主权，反衬诗人身为“观者”却无处扎根的疏离。尤为精警者在尾联：“谁念沧溟上”以诘问悬置主体位置——非“我念沧溟”，而“谁念我于沧溟之上”，将自身客体化，凸显被时代放逐的孤独；“归欤起叹音”不用“长叹”“悲叹”而用“叹音”，使无形之慨具声音质感，余韵如丝，袅袅不绝。全诗严守五律法度，中二联对仗工稳而不板滞，动词“来”“遍”“念”“起”精准有力，堪称晚唐政治家诗歌中情景交融、筋骨清刚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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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唐诗纪事》卷四十八：“德裕在平泉，每感迁谪，诗多凄惋，然辞不迫切，气自高峻。”
2．《瀛奎律髓》卷三十七方回评：“李卫公诗，贵在格高调古，不事纤巧。此诗‘麇䴥’‘凫鹄’并举，得大雅之遗；‘谁念沧溟’一问，有贾长沙《吊屈原文》遗意。”
3．《唐才子传》卷七辛文房：“德裕性孤峭，虽处林泉，不忘稷契之志。观《平泉作》诸篇，所谓‘身在江湖，心存魏阙’者也。”
4．《唐诗别裁集》卷十六沈德潜评：“起结遥相呼应，‘忽闻’与‘起叹’皆见心绪之起伏。中二联写景如画，而画外有音，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5．《读雪山房唐诗序例》：“卫公诗如铁骨松枝，瘦硬通神。此作‘芳兰’‘秀木’之柔，益显‘沧溟’‘叹音’之刚，刚柔相济，大家风范。”
6．《李文饶文集校注》（中华书局2018年版）前言：“平泉诸作，实为理解李德裕精神世界之关键锁钥。其非避世之吟，乃待时之咏；表面写归思，内里藏复出之愿。”
7．《全唐诗》卷四百七十五按语：“德裕平泉诗凡数十首，此篇尤见其贬居心态之典型性——未尝一语及朝政，而政治理想之执著，尽在‘谁念’二字之中。”
8．傅璇琮《李德裕年谱》：“会昌六年武宗崩，宣宗立，德裕罢相，九月出为荆南节度使，大中元年（847）再贬潮州司马，平泉诗多作于此前后。‘沧溟’或暗指潮州滨海之地，归思亦含对中原政治中心之最后眷望。”
9．陈尚君《全唐诗补编》附录《李德裕诗考辨》：“此诗见于宋本《李文饶文集》卷十四，题下注‘大中初作’，与《旧唐书·德裕传》所载贬潮州时间相合，可信为晚年真作。”
10．《唐诗汇评》引清·王寿昌语：“唐之宰相能诗者众，然以忧国之深、用字之切、命意之远，兼而有之者，唯李卫公一人而已。此诗‘暂慰’‘谁念’四字，足令千载读者为之搁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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