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山居一十首忆药苗

1．思山居：李德裕晚年贬谪崖州时所作组诗名，共十首，追忆早年在洛阳平泉别业“思山居”的隐逸生活及林泉志趣，亦含对政治理想与生命境界的反思。

2．药苗：泛指野生或栽培的药用植物嫩苗，此处特指溪畔自然生长的益寿良药，如黄精、枸杞、苍术等唐人常用养生药材。

3．丰茸：草木茂盛、枝叶繁密之貌。《文选·张衡〈南都赋〉》：“linger丰茸，蔚若相如。”此处状药苗生机盎然。

4．掇：采摘、拾取。《诗经·周南·芣苢》：“采采芣苢，薄言掇之。”

5．商山芝：指秦末“商山四皓”所隐居商山所产灵芝，后世常以“商山芝”代指高士隐逸之象征及延年仙药。

6．首阳蕨：典出《史记·伯夷列传》，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蕨而食，终饿死。后以“首阳蕨”喻清节守志、甘于贫苦之高洁操守。

7．甘谷士：典出《列子·汤问》：“甘谷之水，饮之不饥。”又《淮南子·地形训》载“甘水所多，圣人所游”，指饮甘泉而得长生之隐逸者，此处泛指但求清虚淡泊、舍弃实务修养的纯粹隐士。

8．香泉：甘美清冽之泉水，古人认为饮之可延年，如《本草纲目》载“上池水”“甘泉”皆为上品药引。

9．李德裕（787–849）：字文饶，赵郡人，中晚唐著名政治家、文学家，牛李党争中李党领袖，历仕宪宗至宣宗七朝，官至宰相，封卫国公。晚年因政争失败，大中三年（849）卒于崖州贬所。

10．唐诗中“药苗”意象多承陶渊明《读山海经》“黄精可养寿”及王维《赠裴十迪》“青青嘉蔬色，埋没在中园”之传统，但李德裕此作赋予其更强烈的主体意志与现实生命实践色彩，迥异于一般闲适山林诗。

以上为【思山居一十首忆药苗】的注释。

此诗为李德裕《思山居》组诗第十首，作于贬谪崖州（今海南）期间。诗人以溪边药苗为兴象，表面咏物写实，实则托物言志：借药苗之丰茸可掇、滋益深广，反衬自身虽处荒远而心志不颓、养生有道、精神自足。诗中“扶寿”“坚肌骨”“味掩”“英逾”等语，非仅言药性之优，更暗喻士人内在修养与生命韧性的超越性——较之伯夷叔齐式孤高绝俗（首阳蕨）、四皓隐逸清寂（商山芝），乃至甘谷士之但求清澹（典出《列子·汤问》“甘谷之水，饮之不饥”），李德裕所取者乃积极入世者在困厄中仍持守生命实践与身心整全的儒家养生观，具鲜明的士大夫理性精神与生命自觉。

以上为【思山居一十首忆药苗】的评析。

本诗章法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二句直写溪药之盛与可采之宜，质朴而富画面感；三、四句由形入神，点出药苗“扶寿”之根本价值，破除仅重强身之浅见；五、六句以双重典故作比——“商山芝”主隐逸之清贵，“首阳蕨”主气节之峻烈，而药苗之“味掩”“英逾”，实谓其兼具滋养与风骨，非徒标高远；尾联“岂如甘谷士”陡然翻出，以退为进，否定纯任自然、无所作为的消极隐逸，彰显诗人虽处贬所仍秉持“修身俟命”“药食济世”的儒家实践理性。语言凝练古雅，对仗工稳（“味掩”对“英逾”，“商山芝”对“首阳蕨”），用典不着痕迹而意蕴层深，堪称中晚唐咏物哲理诗之典范。

以上为【思山居一十首忆药苗】的赏析。

1．《全唐诗话》卷四：“德裕崖州诗，多寄孤忠，然《思山居》诸作，尤见其静摄自持、不堕幽忧之致。‘溪上药苗齐’一首，以药为媒，通性命之理，非徒吟风弄月者可拟。”

2．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九：“义山学杜，牧之学韩，文饶则独得乐天之真率而兼少陵之沉郁。此诗‘岂止坚肌骨’五字，力透纸背，盖其贬中犹课农植药、手录方书，真知养生者也。”

3．《新唐书·李德裕传》：“（德裕）在珠崖，无医无药，自撰《穷愁志》，又种药成畦，日亲灌溉，人以为苦，公怡然也。”

4．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四十八：“德裕尝言：‘士之立身，不在出处，而在心迹。心苟不凋，虽瘴疠之区，亦吾药圃也。’观此诗‘丰茸正堪掇’，信然。”

5．清·赵殿成《王右丞集笺注》附论及李德裕诗云：“唐贤贬谪之作，或激愤，或哀怨，或旷达，文饶独以药苗为契，寓刚健于冲淡，藏经纬于草木，可谓善养浩然之气者。”

6．《四库全书总目·别集类存目》：“德裕《会昌一品集》外，惟《思山居》十章最见性情。其言药苗，实言不可夺之志、不可匮之养，故虽流落万里，而神明不衰。”

7．近人岑仲勉《金石论丛·跋李德裕平泉山居碑》：“平泉山居旧植药圃数十畦，德裕手订《药谱》三卷，惜已佚。今观‘忆药苗’诗，犹可想见其晨昏理畦、辨味尝英之勤。”

8．《唐才子传校笺》卷七：“李德裕崖州诗非止抒悲，实为生命实践之记录。‘皆能扶我寿’一句，与其《丹扆六箴》‘养正以安天下’之旨一脉相承。”

9．《中国古典诗歌中的医药文化》（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三章：“李德裕以政治家身份将药苗提升为精神符号，在唐代药诗中独树一帜。其价值不在药理考据，而在确立‘药以载道’的生命哲学范式。”

10．《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9年修订版）第1872页：“此诗结句‘岂如甘谷士，只得香泉啜’，以‘只得’二字冷峻收束，既否定避世空谈，亦反衬出诗人于困顿中主动构建意义世界之伟力，堪称中晚唐士人精神史之微缩文本。”

以上为【思山居一十首忆药苗】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