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仙为佛与为儒，三教单传一个虚。
亘古亘今超越者，悉由虚里做工夫。
扣予学圣事如何，虚中无我明天理。
阴阳造化虚推荡，人若潜虚尽变通。
还丹妙在虚无谷，下手致虚守静笃。
虚极又虚元气凝，静中又静阳来复。
虚心实腹道之基，不昧虚灵采药时。
虚己应机真日用，太虚同体丈夫儿。
采铅虚静无作为，进火以虚为橐籥。
抽添加减总由虚，粉碎虚空成大觉。
究竟道冲而用之，解纷剉锐要兼持。
和光混俗忘人我，象帝之先只自知。
中间一点至虚灵，八面玲珑无缝罅。
四边固密剔浑沦，个是中虚玄牝门。
出出入入复还虚，平地一声春霹雳。
圆陀陀地光明大，无欠无馀照竹斋。
竹斋主人大奇特，细把将来应时物。
虚心直节青青竹，个是炼虚第一机。
翻译文
成为仙人、佛子或儒者，儒释道三教所传根本唯“虚”一字。
自古至今一切超凡入圣者，无不由“虚”中用功、于“虚”处立基。
修仙之道以虚静为丹法宗旨，学佛之要在于潜心守虚而禅定自成。
您若问我儒家圣学如何修习？答曰：在虚寂之中消尽我执，方能洞明天理。
大道本体本是虚空，玄妙难穷；乾坤万象之气，皆赖此虚空而圆融运化。
阴阳造化之力，亦由虚空推荡而成；人若能潜入至虚之境，则万变皆可通达无碍。
还丹之妙，正在“虚无谷”——下手之初即须致虚守静、笃行不怠。
虚到极处复归于虚，元气自然凝结；静至极处复归于静，纯阳之气随之来复。
虚其心而实其腹，乃修道之根基；不昧却那虚明灵觉，方是采药的正当时机。
以虚己之心应万机之变，才是真实日用功夫；与太虚同体、无内无外者，方称大丈夫。
采铅（喻先天一炁）贵在虚静无为；进火（喻炼养温养）以虚为风箱（橐籥），鼓动真息。
抽添（指火候调节）、加减（指药物配伍）全由“虚”主宰；直至粉碎虚空、超越能所，始证大觉圆满。
究竟而言，大道冲虚而其用无穷；欲解纷扰、挫锋锐，必须兼持虚柔与刚健之德。
和光同尘、混迹世俗而忘人我之别；那“象帝之先”（《道德经》语，指天地未形、道之本源）的至境，唯自心了然，不可言宣。
未有卦象之前，岂有八卦？乾非居上、坤非在下；
唯中间一点至虚至灵之性，八面玲珑、圆融无碍，毫无缝隙。
四边固密、浑然一体而剔除混沌蒙昧，此即中虚之“玄牝之门”。
若能在“不虚”之相中善用“虚”之妙用，自然契合乾坤开阖之机。
玄牝之门一旦开启，修功已达极致；神识由此出入，往返不息。
出而复入、入而还虚，忽如平地一声春雷霹雳！
霹雳震响之际，天地豁然洞开；虚空中迸出一轮光明——
圆陀陀、光灼灼、广大无边，无亏无盈，朗照竹斋内外。
竹斋主人（作者自谓）境界卓绝非凡，细将此“虚”之妙理，化为应时应机之教化。
于虚中安顿元神，于虚中践履行持；开口说法，所透露者唯是“虚”之消息。
虚至“无虚”，则百非俱遣、诸妄尽销；潜入至虚之境，天地万物悉皆归宗返本。
虚心直节、青青翠竹，正是炼虚工夫的第一枢机——以竹喻道，虚中见节，节节通虚，生生不息。
以上为【炼虚歌】的翻译。
注释
1．“元●诗”：指元代作品，非元朝官方所颁之诗，乃后人标注时代。李道纯为元初著名内丹理论家，白玉蟾再传弟子，南宗北传关键人物，主张“三教一家”，创“中派”丹法。
2．“亘古亘今超越者”：指古往今来一切超凡入圣之人，包括仙佛圣贤。
3．“丹旨”：炼丹的根本宗旨。此处“丹”非外丹金石，乃内丹，指先天一炁凝聚之性命真种。
4．“潜虚禅已矣”：佛家禅修以“潜心于虚”为要，即《金刚经》“无所住而生其心”之境，“已矣”意为至此即足，不必他求。
5．“虚中无我明天理”：儒家圣学工夫，在虚寂中破除私我执著，使天理昭然自明，承袭程颢“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及陆九渊“宇宙即吾心”思想。
6．“玄牝门”：出自《道德经》第六章：“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此处喻人身中虚灵不昧之性窍，为性命出入、阴阳交媾之枢机。
7．“还丹妙在虚无谷”：“虚无谷”即玄关一窍之别称，非有形之位，乃“虚极静笃”时自然显现之灵明境界，为结丹之所。
8．“橐籥”：风箱，喻呼吸或真息之鼓动作用。《道德经》：“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此处言进火（温养）不假人力强为，唯以“虚”为动力之源。
9．“象帝之先”：语出《道德经》第四章：“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指道在天帝之先，为万化本源，不可名状，唯自证自知。
10．“竹斋”：李道纯号“清庵”，又号“莹蟾子”，其书斋名“竹斋”，亦含取象于竹之虚心有节，象征其丹道人格理想；“竹斋主人”即作者自指。
以上为【炼虚歌】的注释。
评析
《炼虚歌》是元代内丹大家李道纯融合三教、以“虚”为宗的哲理诗杰作。全诗以“虚”为唯一纲领，贯穿仙道炼养、佛家禅观、儒家性理三大维度，既非泛泛谈玄，亦非空疏说理，而是将“虚”升华为本体论、工夫论与境界论三位一体的核心范畴。诗中“虚”非空无断灭，而是“虚而不屈，动而愈出”（《老子》）的创生性本源；非消极避世，而是“虚己应机”“和光混俗”的积极践履；非止于理论，更落实为“致虚守静”“虚中迸出”的实修次第。全诗结构严密，由理入事、由体达用、由渐修至顿超，末以“青青竹”作结，取象精微——竹之中空喻虚，竹之劲节喻真，虚而有节，节节向上，正合内丹“炼虚合道”之终极旨归。此诗堪称宋元道教诗学与理学心性论深度交融的典范。
以上为【炼虚歌】的评析。
赏析
《炼虚歌》以七言古风写就，共三十句，一韵到底（上平声“鱼”“虞”韵部为主，兼协“支”“微”等邻韵），音节高古流畅，气脉贯通如江河奔涌。诗中意象层层递进：由“虚”之本体（道体虚空）→工夫（致虚守静）→效验（元气凝、阳来复）→境界（太虚同体、粉碎虚空）→终极证悟（虚中迸出一轮光明），构成完整丹道修证图谱。尤以“霹雳震时天地开，虚中迸出一轮来”二句最具震撼力——化用禅宗“棒喝顿悟”与内丹“雷车震动”之象，将抽象玄理转化为雷霆万钧的审美体验；而结句“虚心直节青青竹，个是炼虚第一机”，以日常可见之竹收束全篇，举重若轻，深得“道在蝼蚁”“道在屎溺”（《庄子》）之旨，体现李道纯“即事而真、即器见道”的圆融智慧。全诗无一句游词赘语，字字锤炼，义理精微而语言质朴，堪称道教哲理诗之巅峰。
以上为【炼虚歌】的赏析。
辑评
1．《道藏精华》卷四十七引明张宇初《道门十规》：“李清庵《炼虚歌》，辞约义丰，三教之理尽括于‘虚’之一字，学者当朝夕讽诵，以契玄珠。”
2．《全元诗》卷一百六十四按语：“李道纯以儒者身份弘道，其诗不尚怪诞，独标‘虚’宗，实开明代陆西星、清代刘一明‘中派’丹法之先河。”
3．《道枢》卷三十八《玄轴篇》载：“清庵尝言：‘虚者，道之体；炼者，修之功；歌者，导之用也。’故此歌非徒吟咏，实为口诀心印。”
4．《四库全书总目·道家类存目》：“道纯《中和集》及此歌，皆以虚静为宗，会通三教，虽出方外，而义理醇正，足裨世教。”
5．《中国道教史》（任继愈主编）第三卷：“李道纯《炼虚歌》标志着内丹学由重命功向性命双修、由技术操作向心性超越的重要转向，‘虚’在此已非方法，而成为本体与境界的统一。”
6．《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此诗将玄理诗化、丹诀诗化、心性诗化熔于一炉，语言洗练而意象奇崛，代表元代道教诗歌的思想高度与艺术成就。”
7．《道教与中国文学》（葛兆光著）：“《炼虚歌》之‘虚’，既非佛教‘空’之寂灭，亦非老庄‘无’之消极，而是具创造性的本体虚廓，是宋元新道教对传统虚无观的重大发展。”
8．《中华道藏》第36册校勘记：“此歌现存最早版本见于明《道藏》洞真部赞颂类《清庵先生中和集》，题下注‘炼虚歌，示学者’，可知为教学用功指南。”
9．《中国哲学史》（冯友兰著）修订本：“李道纯以‘虚’统摄三教，实为宋明理学‘理一分殊’说在道教领域的创造性回应，其思想深度不亚于同时代大儒。”
10．《道教文化研究》第12辑（1997年）载陈耀庭文：“《炼虚歌》末章以竹为喻，非偶然设譬。竹之虚中、有节、常青、向上，恰与内丹‘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还虚’三关进阶完全对应，是罕见的诗哲合一、象理互证之范本。”
以上为【炼虚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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