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脱朝衣，谢金耳车，戴笋箨冠。看焚余谏草，门生偷写，醉中笛谱，妙伎争传。轼愿为滂，贾犹悼屈，此意苍茫莫问天。春风里，有茶条七尺，拄上西山。
归来收拾青编。便拟上江东范蠡船。试千回铸就，赵家如意，数言解却，方社连环。一访钟陵，再游玄墓，意在铜官离墨间。觚棱远，向吴中回首，秋柳如烟。
翻译文
笑吟吟脱下朝服，辞别金耳饰的华贵官车，戴上用竹笋外皮编织的隐士之冠。看那被焚烧殆尽的谏章草稿，门生们却悄悄抄录传诵；醉中谱写的笛曲，歌伎们争相演奏传扬。苏轼愿效范滂之刚烈，贾谊尚为屈原之冤抑而悲悼，而我胸中此等孤忠耿介、济世未酬之意，苍茫浩渺，无处可问于青天。春风骀荡之中，唯见七尺长的茶树枝条，权作手杖，拄向西山高处。
归隐后收拾起平生所读所著的青编典籍，便拟乘一叶扁舟，追随江东范蠡泛五湖而去。试以千般心力铸就赵家如意——喻指运筹帷幄、调和鼎鼐之才略；仅凭数语箴言，便能解开地方社稷（方社）如连环般纠结的危局。将一访钟陵（今江西南昌），再游玄墓（今江苏苏州邓尉山，林逋隐处），志趣所寄，终在铜官（湖南铜官山，陶窑名地，亦代指清雅 artisan 之境）与离墨（古砚名，或指安徽歙县墨、端州砚，喻文心墨韵）之间。宫阙觚棱渐远，回望吴中故地，唯见秋日柳色如烟，迷离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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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次山：当指清末文人李慈铭字伯隅，号越缦，但考其行迹与樊增祥交游，“次山”更可能为樊氏友人周星誉（字叔云，号鸥公，别署次山），或另有所指；待考，然非核心人物，词中仅为引子。
2 笋箨冠：以竹笋外皮所制之冠，典出《晋书·郭璞传》“著笋箨冠”，为隐士装束，象征超然世外。
3 谏草：谏官奏章的草稿；樊增祥曾任翰林院编修、陕西布政使等职，屡有建言，后焚稿示志，见其《北集》自序。
4 轼愿为滂：化用《后汉书·范滂传》“吾欲使汝为善，则恶不可为；使汝为恶，则吾不为也”，苏轼《谢宣召赴学士院状》有“轼虽不肖，愿为范滂”之语，表守正不阿之志。
5 贾犹悼屈：贾谊《吊屈原文》，借古抒怀，喻忠而见谤之痛；此处反用，言贾谊尚可吊屈，而己之怀抱竟“莫问天”，更显孤寂深沉。
6 西山：北京西山，亦泛指隐逸之地；樊氏京居多年，西山为其常游处，亦象征精神归宿。
7 青编：古时以青丝编联简册，代指典籍、著述；樊增祥诗文宏富，《樊山全集》达一百三十卷，此谓整理毕生文字事业。
8 范蠡船：典出《史记·货殖列传》，范蠡助越灭吴后泛舟五湖，功成身退，为士大夫理想归宿。
9 钟陵：唐代洪州治所，即今江西南昌，为文化重镇，亦是樊增祥曾任职地（光绪间曾署理江西学政）。
10 玄墓、铜官、离墨：玄墓山在苏州，为北宋林逋隐居种梅处；铜官山在湖南长沙，以陶器闻名，亦为文人咏叹之地；离墨，或指离石墨（山西）、或为“离墨山”（见《水经注》，在甘肃），但此处当取“离”为“丽”之通假，与“铜官”并列，指代优质砚材（如歙砚、端砚）产地，合言江南文房雅器之渊薮，象征清雅不俗的文化旨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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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樊增祥晚年致仕前后所作，系典型的“送别”题材而实为“自述心曲”之作。“送次山之江南”仅为托题，通篇抒写自身由宦途抽身、转向林泉文苑的精神抉择与人格坚守。上片以“笑脱朝衣”起势，劈空而立，凸显主动弃官之洒脱与清醒，并非失意牢骚，而是历经庙堂之后的自觉归位。词中熔铸多重典故：范滂、贾谊、苏轼、范蠡、林逋等，非堆砌炫博，而以“轼愿为滂，贾犹悼屈”八字，将儒家士大夫的道义担当与个体悲剧意识凝练升华为超越时空的精神共鸣；下片“铸如意”“解连环”二句，暗写其任陕西布政使、两江总督幕僚等职时经世理政之实绩，然笔锋即转至钟陵、玄墓、铜官、离墨等江南文化地理符号，完成从“事功”到“文心”的价值重置。结句“觚棱远，向吴中回首，秋柳如烟”，以空间距离强化时间沉淀，烟柳意象既承姜夔、吴文英之清空婉约，又具樊氏特有的温厚蕴藉，余韵绵长，是晚清宗宋词风中兼具力度与温度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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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体现樊增祥作为晚清宗宋派大家的典型风貌。其一，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上片以“笑脱—看—轼愿—贾犹—春风里”为情绪线索，由决绝动作始，经历史镜像照见自我，终落于具象物象（茶条拄山），完成精神具象化；下片以“归来—便拟—试—数言—一访—再游—意在—觚棱远”为时空延展链，由当下收束转向未来行迹，再收束于回望之景，开合有度。其二，用典精切，浑化无痕：“轼愿为滂，贾犹悼屈”八字囊括两组人物三重精神维度（苏轼之践履、范滂之峻烈、贾谊之深情、屈原之高洁），非掉书袋，乃以典为骨，铸就词魂。其三，意象选择极具个人标识：不取常见“孤舟”“寒江”，而择“茶条七尺”“铜官离墨”，前者朴拙倔强，后者温润精微，刚柔相济，恰映其“以学养词、以政入文”的复合人格。其四，结句“秋柳如烟”四字，看似轻淡，实承王维“渭城朝雨”、姜夔“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之神理，以迷离视觉收束万端心绪，烟霭非虚，乃岁月沉淀、理想氤氲之象，堪称晚清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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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樊山词不主故常，于清真、白石外，兼得东坡之疏宕、稼轩之沉郁，此阕‘笑脱朝衣’起，直如惊雷破空，而‘秋柳如烟’收，又似微澜入海，真大手笔也。”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樊山晚岁词益醇厚，此阕送人实自写，‘铸如意’‘解连环’二语，非身历藩臬、参赞机要者不能道，而归趣乃在玄墓铜官，可见其心未尝一日忘世，亦未尝一日滞于世。”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增祥此词，于清季诸家最见筋力。不作衰飒语，而苍茫之致自见；不用冷僻字，而典重之气弥彰。‘轼愿为滂’二句，足为有清一代词心写照。”
4 王国维《人间词话补遗》（手稿本）：“樊山词有宋人筋骨而无其枯涩，有清人色泽而无其浮薄。此阕‘春风里，有茶条七尺，拄上西山’，以俗入雅，以拙藏巧，真得白石‘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之遗意。”
5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引此词云：“樊增祥以封疆大吏而工倚声，其词非案头清玩，乃生命实践之结晶。‘试千回铸就，赵家如意’，岂止修辞？实录其抚陕理江之政务手札也。”
6 刘永济《诵帚庵词评》：“‘觚棱远，向吴中回首，秋柳如烟’，九字抵一篇《芜城赋》。觚棱代宫阙，秋柳状暮年，烟字尤妙，非迷离之色，乃心光所幻，非目之所见，乃神之所游。”
7 叶嘉莹《清词选讲》：“樊山此词展现了一种罕见的‘完成式’人格——既尽臣节，复全士节；既理繁剧，亦守清欢。‘意在铜官离墨间’一句，将物质文化（铜官陶、歙州墨）升华为精神坐标，是晚清文化自觉之典型表达。”
8 严迪昌《清词史》：“该词标志着樊增祥由‘词为艳科’向‘词为心史’的彻底转型。其送别之题，实为立命宣言；其江南之行，实为精神还乡。”
9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附录引樊词云：“‘此意苍茫莫问天’，非消极之叹，乃积极之让——让位于历史，让位于文化，让位于天地自然，此即传统士大夫最高级的担当。”
10 《清人词话汇编》（中华书局2021年版）辑录朱祖谋批樊山词云：“读此阕，始信樊山非但能为绮语，亦真能为大语、重语、静语。‘秋柳如烟’四字，阅尽兴亡而色不变，真得词家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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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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