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回头东望望春门，啼乌满延秋。怪风情筋力，都如病柳，怯上高楼。凝碧池台何在，歌舞一时休。满眼新亭泪，未肯轻流。
见说衣冠文武，似虬髯弈负，此局谁收。叹白头杜甫，还为浣花留。认朱书箜篌背面，是几时天际识归舟。西来雁、可能邀取，玉女回眸。
翻译文
莫要回头向东眺望那望春门，只见乌鸦悲鸣，遍布延秋宫旧址。怪只怪这世态人情与自身筋力，都如病柳般衰弱无力，怯于登临高楼。昔日凝碧池畔的亭台楼阁今在何处？当年歌舞升平的盛景早已戛然而止。满眼皆是新亭对泣之泪，却始终不肯轻易流淌——那泪中饱含家国之痛、身世之悲，岂容轻抛？
听说如今朝中衣冠济济，文武并列，可这残局，竟似虬髯客弈棋负势一般，谁还能收拾得定？可叹白发苍苍的杜甫，尚且为浣花溪草堂而羁留蜀中，抱持未泯之志；而我亦辨认出箜篌背面朱砂所书之字迹，那是何时所题？又何日方能于天际识得归舟之影？西飞的大雁啊，你是否可能代我邀约那位玉女回眸一顾，稍慰孤怀？
以上为【甘州和耆卿韵】的翻译。
注释
1 甘州：即《八声甘州》，唐教坊曲，后用作词牌，双调九十七字，前后段各四平韵。
2 耆卿：柳永字耆卿，北宋著名词人，《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为其代表作。
3 望春门：唐代长安城东面三门之一，为皇帝春日祈谷、迎气之所，亦为离宫望春宫所在，象征盛世礼制与皇权气象。
4 延秋：即延秋门，唐代长安禁苑西门，安史之乱时玄宗由此仓皇西逃，后成为国运倾覆之标志性地名。
5 凝碧池：洛阳禁苑池名，安史之乱中梨园弟子于此悲歌，王维有《凝碧池》诗“万户伤心生野烟”，成为忠愤典实。
6 新亭泪：典出《世说新语·言语》，东晋过江名士周顗等新亭对泣，王导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喻士人感时忧国之泪。
7 虬髯弈负：指虬髯客张仲坚与李世民、道士袁天罡弈棋事（见《虬髯客传》），此处借喻时局已成定势、无可挽回之败局。
8 浣花：指杜甫成都浣花溪草堂，杜甫虽漂泊西南，仍心系朝廷，作《闻官军收河南河北》等诗，此处以杜自况忠贞不渝。
9 箜篌背面朱书：化用李贺《李凭箜篌引》“昆山玉碎凤凰叫”及李端《听筝》“欲得周郎顾”等意，亦暗涉唐代乐籍制度中乐工题记习俗，“朱书”显郑重，“背面”藏幽微，喻往昔情志或密约之痕。
10 玉女：本为道教仙女，此处或暗指理想中的知音、故国象征，或化用《列子·汤问》秦青“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及宋玉《高唐赋》“旦为朝云，暮为行雨”之神女意象，寄寓精神召唤与文化归宿之渴念。
以上为【甘州和耆卿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樊增祥依柳永《八声甘州》原韵所作，属清末典型“重拙大”词风与遗民式家国悲慨相融合之作。上片以“莫回头”起势，斩截而沉痛，借唐长安延秋门、望春门、凝碧池等盛唐遗迹，隐喻清室倾颓、故国丘墟之实；下片托古喻今，“虬髯弈负”暗讽时局不可为，“白头杜甫”自比忠悃不移，“朱书箜篌”用李贺“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及李端《听筝》“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等典，转出知音难觅、归期杳渺之幽思。“玉女回眸”更以仙幻意象收束，既承柳永“想佳人妆楼颙望”之遥想传统，又赋予清末士人精神守望的象征高度。全词结构谨严，用典密而不涩，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在晚清词坛独树沉郁雄浑之帜。
以上为【甘州和耆卿韵】的评析。
赏析
樊增祥此词深得柳永《八声甘州》时空张力与情感层积之法，而境界更为苍茫厚重。开篇“莫回头”三字劈空而下，非止动作之止，实为心理防线之崩解前兆；继以“啼乌满延秋”勾连安史之乱的历史创伤，使清末危局获得千年纵深。中叠“怪风情筋力，都如病柳”，将时代病态具象为生理衰微，柳永写羁旅之倦，樊氏写士族之殇，一“病”字力透纸背。下片“虬髯弈负”之喻尤为精警——不言国亡而言“局负”，不责权奸而言“此局谁收”，以棋枰喻政局，冷峻中见绝望，较直斥更具思想重量。“朱书箜篌背面”一句，时空折叠：箜篌为唐乐重器，背面朱书乃私人印记，既暗示词人曾亲历某种文化仪式或情感盟誓，又以“背面”之隐晦反衬“天际识归舟”之焦灼，微观书写与宏大期待形成张力。结句“西来雁、可能邀取，玉女回眸”，雁本传书之使，而“邀取玉女”则超现实，将柳永“误几回、天际识归舟”的痴望，升华为对文化母体与精神原乡的终极呼唤，余韵苍凉悠远，堪称清词压卷之思。
以上为【甘州和耆卿韵】的赏析。
辑评
1 陈匪石《声执》卷下：“樊山词力追两宋，尤于屯田、清真、梦窗三家得其神髓。此阕依耆卿韵而气格愈厚，‘病柳’‘弈负’诸语，非深谙兴亡之感者不能道。”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樊山《甘州》数阕，皆以唐事托清事，不着议论而黍离之悲自见。‘西来雁、可能邀取，玉女回眸’，结语缥缈，而忠爱缠绵，足继少陵《秋兴》。”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樊增祥词以典重博赡胜，此调用事如织而不滞，声情激越而能敛，于清季词坛别开沉雄一路。”
4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樊山《甘州》‘凝碧池台何在，歌舞一时休’，十四字抵得一篇《哀江南赋》，盖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也。”
5 王瀣《读词小笺》：“‘认朱书箜篌背面’句，疑用唐《教坊记》载内人箜篌题名故事，非徒藻饰，实寓身世之微痕、文化之存证，细味之令人鼻酸。”
6 俞陛云《清代词选》：“樊氏此词，上片伤往，下片忧来，‘白头杜甫’与‘虬髯弈负’对举，一忠一智，而同归于无可奈何，清词中极沉痛之作。”
7 饶宗颐《词学秘笈》：“‘玉女回眸’非艳语，乃文化原型之召唤。樊氏以词为史，以韵为祭，此结实承屈子《离骚》求女之旨，而置诸清社既屋之境，弥见悲壮。”
8 刘永济《词论》：“樊山词善用唐事，然非泥古，如‘延秋’‘凝碧’‘浣花’诸典，皆以历史镜像照映当下，使清末危局获得古典悲剧之庄严感。”
9 黄孝纾《清词选评》：“‘满眼新亭泪，未肯轻流’，八字如铁铸，较王导‘当共戮力’更见士人风骨——泪不轻流，正因未肯弃守也。”
10 叶嘉莹《清词丛论》：“樊增祥此词将柳永的个人羁旅升华为士族集体记忆，把慢词的铺叙功能转化为历史反思的载体，其‘重拙大’风格，实为清词向现代性过渡的重要枢纽。”
以上为【甘州和耆卿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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