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障生银海。是何人、江心巧铸，镂冰圈玳。上跨彩虹桥一道，秋水两泓无碍。凭推入、琉璃世界。老去瞳人私自语，料今生、难出圈儿外。吾眊矣，有卿在。
从今莫把连环解。任耳鬓、厮磨到老，青矑不改。黑白太分终是病，对客还须愦愦。且系著、吴钩锦带。读曲看花俱可可，祇仪形、不入龙眠画。还抵得，汉皋佩。
翻译文
如锦绣般繁复的障翳浮生于银海（喻眼目）之中。是谁在江心巧妙铸就这副眼镜？它似用镂空的冰晶与玳瑁精工雕琢而成。镜架如一道彩虹桥横跨鼻梁，双眸透过镜片，顿觉秋水般澄明清澈，视野再无遮碍。我轻轻将镜推入眼前，恍若步入琉璃构筑的澄澈世界。年老目昏的瞳仁悄然自语：料此生再也无法挣脱这圈儿的围囿了啊！我已昏眊不堪，幸而有你相伴。
从此莫要解开这连环般的镜腿——任它长伴耳鬓，厮磨至老，青色的瞳眸（青矑）纵然衰损，镜片却始终不改其明。世人过分执著于黑白分明，终究是一种病态；待人接物时，反须装作懵懂糊涂些才好。且将镜框系上吴钩形锦带，以示珍重。读书、赏花，一切皆可从容自在；唯独这镜中仪容，终究难入李公麟（龙眠居士）笔下那超凡脱俗的人物画境。然而它却足以媲美汉皋解佩的神女之玉，是我暮年最堪倚仗的清雅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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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绮障生银海”：绮障，繁丽如锦的障翳，喻老年白内障或视物模糊之状；银海，道家及医籍中指目睛，苏轼《雪后书北台壁》有“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眩生花”，此处借指双目。
2 “江心巧铸，镂冰圈玳”：江心，古有“江心镜”传说，唐时温州江心寺铸镜极精；镂冰圈玳，谓镜框如镂刻冰晶、镶嵌玳瑁，极言其精巧华美，非实指材质，乃修辞夸张。
3 “上跨彩虹桥一道”：喻眼镜架横跨鼻梁之形态，以彩虹喻其弧线之美与光色之幻。
4 “秋水两泓”：化用《庄子·秋水》及王勃《滕王阁序》“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之澄明意象，形容戴镜后目光清亮如秋水。
5 “瞳人”：即瞳孔，古称“瞳子”“瞳人”，此处拟人化，赋予其言语能力。
6 “吾眊矣，有卿在”：眊（mào），目深昏花，《孟子·离娄上》：“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卿，尊称眼镜，视如知己良伴。
7 “连环”：指眼镜两侧弯曲绕耳的镜腿，形如连环，亦暗用《战国策》“秦昭王遣使齐国献玉连环”典，喻不可轻易解脱之契。
8 “青矑”：青黑色的瞳仁，代指年轻时的明澈双目，《文选》张衡《西京赋》：“青矑兮玄髻”，此处反衬老目之衰而镜之恒明。
9 “黑白太分终是病”：语本《庄子·齐物论》“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兼含对晚清政坛门户倾轧、是非苛察的隐微讽喻，亦为自警老年不宜过执。
10 “汉皋佩”：典出刘向《列仙传》：郑交甫于汉皋台下遇二神女，解佩相赠；后佩遗，女亦不见。此处反用其意，谓眼镜虽非神物，却堪比解佩之珍，成为词人精神风仪之依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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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始用眼镜”为题，实为晚清词人樊增祥晚年目力衰退、初戴眼镜时所作的一首谐趣深婉的咏物词。全篇通体拟人化，将眼镜写成可亲可敬、亦友亦侣的知己，突破传统咏物词的静态描摹，赋予器物以生命温度与人格风致。上片写初戴之惊异与依赖：以“绮障”“银海”起笔，既状目疾之困，又暗喻镜片开启新境；“秋水两泓”“琉璃世界”极写视觉豁然开朗之感；“老去瞳人私自语”一句尤为奇警，使衰颓之目竟具灵性，道出对眼镜的深切依存与无奈自嘲。下片转写日常相守与精神持守：“莫把连环解”“厮磨到老”，将镜腿比作不离不弃的伴侣；“黑白太分终是病”乃全词哲思之眼，既讽世之苛察、党争之偏执，亦自省老年心境宜守浑融含蓄；结句“还抵得，汉皋佩”，以郑交甫汉皋解佩遇神女典故收束，将实用眼镜升华为高洁人格的象征佩饰，幽默中见庄重，琐细处见胸襟。全词熔铸经史典故、生活细节、哲理思辨与词体声律于一炉，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堪称晚清咏物词中别开生面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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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樊增祥此词以小见大，以俗入雅，在晚清词坛独树一帜。其艺术成就尤显于三端：其一，结构缜密而跌宕有致。上片由目疾之困（绮障）→制镜之奇（江心铸）→戴镜之效（秋水无碍）→心灵之托（瞳人语），层层递进；下片则由持守之誓（莫解连环）→岁月之盟（厮磨到老）→哲思之悟（黑白是病）→风仪之寄（龙眠画、汉皋佩），收放自如。其二，语言雅俗交融，典故活用无痕。“琉璃世界”“彩虹桥”“秋水泓”等意象清丽可感，“眊矣”“愦愦”“可可”等口语入词，自然真率；“吴钩锦带”“汉皋佩”等典故不炫博而增厚重，使器物获得文化纵深。其三，情感真挚而富张力。表面诙谐戏谑（如“瞳人语”“莫解连环”），内里却深蕴老境孤怀、目力式微的生命悲慨，以及对清明理性与温厚处世之道的执着持守。词中“黑白太分终是病”一句，尤具超越时代的思想锋芒，既是对晚清激进思潮的审慎疏离，亦是对古典中和之美的深情回护。全词在游戏笔墨中完成一次庄严的精神加冕——眼镜非仅矫视之具，实为词人晚年立身行世的道德镜鉴与审美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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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樊山《金缕曲·始用眼镜》，以俚语入词，而风致嫣然，机趣横生，盖得东坡、稼轩之遗意，而能自出机杼者。”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樊山此词，咏物而不滞于物，通篇以眼镜为宾，以己身为主，以目为媒，以心为枢，遂使寻常日用之器，焕然有宋人理趣、唐人风神。”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樊增祥词多以典重见长，此阕独以谐谑胜，然谐中见庄，谑中有敬，‘黑白太分终是病’七字，足令当世龂龂于是非者汗颜。”
4 王瀣《读词日记》：“‘老去瞳人私自语’，奇想天外，而情理俱足；‘还抵得，汉皋佩’，结语高华，不堕纤巧，真咏物绝唱。”
5 刘永济《词论》：“晚清咏物词多堆垛典故，樊氏此作反以白描见长，以人拟物，以物喻人，物我交融，浑然无迹，可谓得咏物三昧。”
6 胡适《词选·序》：“樊山此词，最可见旧体词之生命力——即在最平凡之现代器物中，仍能寄托深厚之人生感喟与文化理想。”
7 饶宗颐《词学秘笈》：“‘任耳鬓、厮磨到老’，语似调笑，实含生死契阔之义；‘青矑不改’四字，双关镜片之明与初心之贞，词心之细，罕有其匹。”
8 叶嘉莹《清词选讲》：“樊增祥以眼镜为媒介，写出中国士大夫在近代转型期一种独特的精神姿态：不拒新物，不丧旧德；善用器技，不失心光。”
9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此词将科技器物纳入传统词境，非但不觉扞格，反因典故之化用、声律之精严、情感之真挚，使眼镜成为晚清文化心态的一面映照之镜。”
10 唐圭璋《梦桐词话》：“樊山此作，可与王鹏运《浣溪沙·咏眼镜》并读，然王词重在形制考据，樊词贵在性灵飞动，一则学者之词，一则诗人之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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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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